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湮没在历史烟云里的血色往事

编辑:宋明俊 来源:本网原创 发布时间:2021-07-06 09:36:22 【字体:

  解放战争后期,人民解放军由战略防御全面转向了战略反攻,全国各大战场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而在皖西舒六霍三县交界的大别山麓,却正处在黎明前的黑暗阶段。国共双方的武装力量在这片崇山峻岭、村镇庄户间进行着殊死较量,当地人叫做“拉锯战”。

  激战小黄岭

  七十三年前的初春,舒城县的黄沙冲群山巍峨,逶迤连绵,高海拔的山区春意料峭,这年的映山红盛开得比往年都早,远远望去像血一样的火红。黄沙冲纵深有十几华里,小黄岭大黄岭是最高峰,西可到霍山县的真龙地、杨三寨,北可达六安的东石笋、毛坦厂。世世代代分水为界,就是在这人烟罕迹的山头上,发生了一次惊心动魄的惨烈战斗,遗憾的是《皖西革命史》和其他文献都无从查找和记录,我们现在暂将其称之为“小黄岭战斗”。

  那是一九四八年三月的一个傍晚,一支共产党的队伍经过长途跋涉,秘密地来到了黄沙冲小黄岭的山脚下,这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村庄。再往上走就没有人烟了。这支部队看上去服装不统一,还有背着土枪、火铳的。也有几位穿着军装的人,其中一个人高个子左肩右斜挎着一把驳壳枪,标准的“八路军”派势。眼看天色将晚,只得宿营在此,准备第二天起早翻山经过真龙地(也称九丫树),据说是参加围剿杨三寨土匪据点的行动。

  大山里的人很少见到山外的人,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长枪短枪,说话和蔼,很像当年的红军队伍,村民们纷纷开门相迎,支火烧水泡茶,山里人就讲究个以茶待客。大伙儿还拿出自家种植的玉米粒,铁锅烧热,炒得噼里啪啦,香气四溢,当地人叫做:“六谷花子”,分发给战士们充饥。然而,危机像一张黑黝黝的大网,慢慢吞噬过来。

  至今无人知晓,当初是谁走漏了风声,是谁向反动派提供的情报。国民党组织了一支强悍的武装,携带着轻重武器弹药,正规军还配有六〇炮,不走大路顺着山跑,连夜到达小黄岭岗头上,挖了战壕掩体,抢占了制高点。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弥漫。我方部队人员集结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沿着蜿蜒的山路,向山顶前进。突然一声凄厉的枪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接着枪声炮声响成一片。我方队伍在猝不及防打压后,只见几位穿黄布军服打绑腿的干部,迅速隐蔽在大树后面,操着山东口音高喊:大家莫慌,先卧倒!他们马上将区干队和基干民兵集合起来,子弹推上膛,手榴弹打开保险盖,组成了各个战斗单元,靠着茂密的树丛和岩石的掩护,一步一步向山顶迂回。

  原来这几位精练的穿黄布军服的人,是去年也就是四七年十月刘邓大军陈锡联司令员的三纵,在张家店吃掉了国民党八十八师以后,继续转战时临行前,特地为地方武装留下的战斗骨干,革命火种。他们都是晋冀鲁豫野战军的老革命,是血战汝河高喊“两军相逢勇者胜”冲杀过来的虎将。

  据现今七十多岁的黄沙村村民曹振荣述说:当时兵荒马乱,我们庄子为了跑反(躲避战乱和匪祸)在小黄岭山洼处搭了一间巴王棚,那天枪炮一响,庄子里的妇孺老少都挤在大棚子里头,嚇的要死。一发炮弹轰的一声炸过来,差点把棚子掀掉,我就是打仗那天在巴王棚出世的。

  小黄岭打仗持续了整整一天,当时的惨烈场景今天我们已经无法还原了。最后的战况是:我方指战员在小黄岭遇险,后退面临全军覆没,冲杀尚有一线生机,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创造了在武器装备极端劣势的情形下,仰攻突围成功的范例,但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打完仗的第二天,庄子上又来了一帮当时政府的人,为他们被打死的人收尸,就掩埋在庄子后面的大竹园里,其中一具尸体,这帮人还强行向曹振荣的祖父征用了一副棺材收殓,可想是个敌军头头,后来竹园洼埋葬的人被移走了,去向不明。

  已经第三天,山里的老百姓从惊恐中缓过神来,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劳作。家住东石笋唐家圩子的董家明,是个挖匠,就是会挖木勺子做圆木的手艺人。一早,他挑着工具箱沿着山路向小黄岭村庄走去。当来到还弥漫着硝烟味的战场,老董突然看见山坡上零星躺着四五具遗体,从穿着上看应该是共产党部队的人。他克制住恐惧的心情,山里的人都知道亡者为大,入土为安,连忙跑到村庄,喊来几个胆大的村民,带上锹铲,将这几位牺牲的战士就地掩埋,其中一位汉子小声地说:“董师傅,你不喊我们也是要来的,昨夜里来了农会的地下党,委托我们把后事办一下。看看这些没名没姓的当兵的,他们也是父母生养的,闹革命打江山就是拼命啊!”

  董家明清楚地记得,靠路边坎子上倒下的人是胸部中弹,嘴里还包着来不及咽下的六谷花子(炒玉米)。

  血溅摩云庵

  小黄岭战斗后,东石笋的深山古寺摩云庵悄悄驻进了一批伤病员。

  东石笋,因一石突兀高耸云天而得名,距毛坦厂镇有二十多华里路程,仅有一条山路蜿蜒通向山外。摩云庵,位于东石笋巨石西北侧,整体建筑分大佛殿和寮舍两个区域,大雄宝殿的西侧室为百子堂,是一座以人物与景致组成的大型群体雕塑。曾经香火鼎盛,由于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当时已被用于私塾学堂,一位姓郑的先生在此教书谋生,郑先生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自称是太行山人氏,来东石笋已三年有余,一手毛笔字写得颜筋柳骨,对人和善可亲,附近的学生孩童都喜欢他。

  原来这十余人都是小黄岭战斗撤下来的我方的伤残人员,轻伤员用担架抬着重伤员,住进寺庙的寮舍里,全是打地铺自己照料自己,穿着黄布军服的大个子左胳膊打着绷带,整天背着一支驳壳枪,牛皮枪套油光锃亮,还有两支三八大盖步枪作为护身,为了在那个残酷的环境生存下来,他们基本上不和外界接触,买米买盐也是穿便装到毛坦厂去挑,只是到了晚上夜深人静,大个子才和教私塾的郑先生说上几句话。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山区的宁静让人有些窒息,这天大庙里的伤兵,有两个伤情好转的,带着弯刀到山上砍柴去了。

  天还没亮,从毛坦厂方向进山巡逻的反动民团的喽啰们向东石笋的方向走来,领头的是个大麻子,很胖,累的呼哧呼哧的,过河时把鞋弄湿了,不想再往前走了,准备调头回毛坦厂,他看见铁桂湾有个人在锄六谷(玉米)草,就喊道:“老表,上面可有什么情况?”

  这个当地人戴顶破草帽背对着他们没说一句话,停了一会,抬手指了指摩云庵方向,大麻子一下子警觉起来,马上派人急急忙忙返回毛坦厂,把民团还乡队的老底子都搬过来,气势汹汹扑向摩云庵。

  据八十多岁邵姓老人回忆,那天上午十点多钟,我上十岁了,已经能干活了,突然来了大批国民党的部队,每个人胳膊上都缠着白毛巾,带来的小钢炮(六〇炮)不管不问,就把我家山墙掏了个洞,炮筒瞄向山上,有个人用枪指着我说:“你就是新四军!”我吓的腿都软了,爸爸妈妈赶紧跑过来说:“这是我家小孩,这是我家小孩。”

  本来还乡队准备偷袭的,大庙里的大个子军人一看屋顶都是黑压压的人,情况万分危急,掏出驳壳枪,瞄准屋顶就是一枪,一个人应声摔了下来,这一枪就是向山上砍柴的同志报警的,还乡队一看偷袭不成,瞬间纷纷开火。

  还乡队大麻子厉声喝道:“庙里教书的带着小孩们赶快滚!枪子不长眼!”只见郑先生带着学生们跑出学堂,把学生们遣散回每个人的家,郑先生不知什么原因,浑身抖着不停,眼里还含着泪水。

  寮舍地铺的伤兵开始就地隐蔽,有个轻伤员拿起三八大盖,哗啦一声子弹上膛,边射击边躲藏,外面的子弹打在大殿泥塑菩萨身上,扑扑作响,这个伤员眼见墙角有口太平缸,跳下去双手托着水缸盖盖住,不料被冲进来的凶神恶煞的敌兵发现,被活活刺死在水缸里,鲜血染红了整缸水。

  东石笋向上三四里地的唐家圩子,是民国时期的徽派建筑群,居住着二十多户人家,被遣散回家的大点的学生,回家就哭喊“摩云庵*********啰,还乡队来啰”。姓何的甲长鸣锣高喊,赶快往山上跑;一时间乱成一片,有的往桑树湾跑,有的往千丈岩跑,八岁的董家皋被家里人藏在山洞里。

  大庙这边,高个子军人两眼通红,平端驳壳枪,一枪接一枪地还击,从寮舍打到大雄宝殿,无奈双拳难敌四脚,好虎架不住豺狼,还乡队人多势众,慢慢将大个子军人逼到影壁前,他倚墙而立,打出最后一颗子弹,敌人乱枪齐发,鲜血在身后迸出喷射状印迹,大个子军人依然屹立不倒,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同志们,报仇啊……”

  在山上砍柴的两位伤员,知道情况危急,听到声嘶力竭的复仇呐喊,强忍悲痛,一步一回头,找大部队而去。

  枪声逐渐稀疏,还乡队把抓住的我军伤员捆绑,大麻子不问青红皂白把郑先生一并押回毛坦厂,从此生死不明。

  长眠木鱼山

  摩云庵惨案过后,当地村民只能将几位牺牲的战士简单掩埋在摩云庵背后的山洼里。摩云庵自此走向破败,上世纪六十年代因成危房而彻底拆除,如今再也寻不到任何遗物。

  解放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转眼来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东石笋大队的东石笋小学,书声琅琅。董家皋老师每年的清明节都心事重重,他想起堂哥董家明谈过的小黄岭战斗掩埋烈士的事情,加之当年打仗时董老师已经八岁了,亲眼目睹我部队撤下来的情景,抬担架的,搀扶着的,一步一步向毛坦厂方向蹒跚而行。

  董家皋当即决定将小黄岭战斗无名烈士迁移到东石笋来安葬,让全校师生清明祭扫不再跑远路,大家都非常支持。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组织了何国新,董光林以及几位社员,携带已经钉好并铺上红布的木匣子、来到当年战场的路边,怀着崇敬的心情,收殓了那一位牺牲时嘴里含着六谷花子的烈士的遗骸,其中有两枚尚未腐烂的军装纽扣,纽扣正中是五角星的标志。董光林老师勘察了地形,认为东石笋主峰的西南方木鱼山位置最好,木鱼山西边原来有一座寺庙,名称“摩云庵”,曾经香火鼎盛。安葬时大家做了个坟包,又从附近抬来大石头垒了个拜台,随着清脆的鞭炮声响起,静谧的树林里的惊起无数山雀,在天空盘旋巡绕,仿佛在召唤逝去的魂灵……

  据东石笋四八年出生的董光胜回忆,当年在摩云庵大庙里牺牲的烈士,农会和我党干部经过辨认,埋下的有名字的曾经立过木牌,解放后山东曾来人寻亲,是一位姓何的当地人帮山东来人上山迁移的,带烈士回家了。

  如今,东石笋小学几经迁移,最后被合并取消,东石笋也已建成名闻遐迩的国家级风景区,游人如织,欢歌笑语。而静卧在木鱼山坡上的无名烈士墓冢,近年来却无人问津,树高草密,几乎难以寻找。但是,有些人没有忘记,有些事不会被忘记。当年在烈士墓前祭奠的学生们就已经被植入红色基因,如薛先成、朱文建等坚持奔走呼吁,口口相传当年的英雄故事;东石笋村年轻女支书汪昌华,提议七一党员活动日就上木鱼山,烈士墓前重温入党誓词;退伍老兵秦淮自发搜集采访、抢救挖掘宝贵的红色资源,多次形成文字、图片、录音等第一手资料;东石笋风景区负责人杨正琦亲临现场,带领党员职工将烈士的坟冢清理出来,并按程序向退役军人事务部门呈报,力争将其打造成公园式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毛坦厂镇党委镇政府也正倾心关注……

  “红遍舒六霍,黎明前夜抛头颅;血洒小黄岭,吾辈到此叹佚名”。在伟大的中国共产党诞辰一百周年之际,我们回首来路,岁月峥嵘。湮没在历史烟云里的血色往事将被后人永远铭记!长眠在皖西热土的无名烈士永垂不朽!(秦 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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