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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朝天

2010-07-14 15: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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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 路 朝 天(小说)
雨瑞

小孤堆汉墓的发掘工程进入了关键时刻。这片坐落于云安市郊的分布了大小四五十座墓葬的汉墓群,无论是从墓葬的规格、规模,还是从出土器物的数量和级别上,都是云安市前所未有的,这使考古工作队队长巫刚大为兴奋。巫刚1982年毕业地S省立大学中文系。在县委机关当了两年秘书。后来觉得实在适应不了机关里那些装腔作势的作派,便主动提出调离,到县文物管理所当了一名副所长。后来地区成立了考古工作队,他又被调到工作队当了队长。这个队长他一当就当了十八年。十八年来,他亲自参加发掘的遗址就有四十多处,古墓葬上千座。在全省市级文博单位中,他是唯一一位具有考古领队资格的在职的人。
一早起来,巫刚就发现天色有些阴沉。刚吃过早饭,天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搞考古发掘最头痛的就是变天。因为发掘现场多在露天,一下雨,麻烦就大了。
巫刚蹲在八九米深的26号墓坑里,正在仔细端详刚刚出土的一只青铜簋。这只簋不仅个头大,而且纹饰精美,口沿上不有一行铭文。那铭文镌得有些浅,加之泥浆一糊,很难辨认。正在这时,忽听上头有人叫:“巫队,陈局找你!”
巫刚抬起头,看到一张胖乎乎的笑脸,果然是文物局的副局长陈昌友。
“哟,首长来了,有什么指示?”巫刚打趣地说。陈昌友原先也是从考古队出去的,和巫刚关系不错。
“别开玩笑了,快上来快上来,市委周书记在车上等你哩!”陈昌友敛离笑容。
“周书记?”巫刚嘻嘻一笑,道:“他来干嘛?”
“不该问的不部,这可是纪律。反正你见着不就知道了!”
“那是你们当官的纪律,与我们干活的何干?”巫刚边说边沿着斜坡式墓道爬上坑沿。只见队里的调皮鬼小韩冲他一拱手,怪笑着道:“恭喜巫队,怕是要高升了吧?周书记可是分管组织的,是发帽子的书记。只要他老人家一点头,还悉你不弄个师长旅长干干?”
“滚下去,替我把活干了!”巫刚笑着将小韩推下了墓道,转身对陈昌友道:“周书记车在哪儿?”
“这边路烂进不来,在干道那儿哩。快点儿!”
“没事,让他老人家等等也无访。”
云安市委副书记周正光坐在奥迪轿车上,瞅着陈昌友领着巫刚走至车旁,这才摁下玻璃,从作里伸出一只胳膊向巫刚递过去,笑着说:“二刚子,看来你还是蛮敬业的嘛!”
巫刚抖了抖周正光的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首长,我可有一年没见您老人家了,除了在电视上看你哼哼哈哈地作报告。”
陈昌友一见这情景,傻了,老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正光一见陈昌友的神色,忙解释道:“陈局长,巫刚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一贯油腔滑调的,你回去得好好整整他!”说完哈哈一笑。
陈昌友大梦初醒:“啊呀呀,原来你们是老同学呀!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又转身对巫刚道:“你小子瞒得可够紧的!”
巫刚地笑:“我瞒什么,你几时问过我?”
“好啦,”周正光大手一挥:“上车吧。”
“干嘛?”巫刚问。
“送你回去换身行头,挨晚咱们还得赶到省城去。”
“我去省城干嘛?我这正忙着呢!”
“毕业二十二周年聚会,万大官司人他们捣鼓的。”
“聚会?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你整天泡在这儿刨人家祖坟,除了我,谁能找得到你!本来他们是安排在前年的,毕业二十年嘛,大家伙聚一聚,纪念纪念。可那时有好几位都在国外,聚不齐。现有差不多都回来了,就改在了今年。”


莫小冬今天从一大早起就觉得不顺。他那辆普桑出租车,竟在小区停车场里被谁故意拉了几道划痕。这辆车他买了才两个来月,是东拼西凑借钱买的。现在被划了几道十分扎眼的划痕,看上去很是揪心。他骂 了几句脏话泄泄心头之火,开上车就上路了。谁知一路上不是堵车就是卡红灯。后来又遇上一个坐车忘了带钱的婆娘,气得他两眼直冒金花。车开到西门的立交桥边,竟无缘无故地被两个交警拦下了。交警要他出示驾驶证,随后什么理由也没有就把车扣了,并不由分说将他带到了市公安局。
车开到市公安局大院里,一位交警用对讲机大声道:“陈局,人带到了。”对方道:“带上来。”
于是,莫小冬被莫名其妙地带到了三楼的一间门上标有“副局长”字样的办公室门外。交警敲了敲门。里边人说“进来”,交警便推开了门。
一个胖胖的警官从座椅上站起来,眯着眼笑着,冲莫小冬道:“小冬,逮你可比逮贼都难!”
莫小冬定眼一看,乐了,抢上去就是一拳,道:“陈辉,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在捣鬼!”
陈辉连连退让,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全班同学,只有你是来无踪去无影,谁也找不着你。明天就是我们78级中文系毕业22周年大聚会,全班同学全都联系上了,只有你老善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万大官人可是给我下了军令状:‘找不着莫小冬,我也不用来了!’前一段我听一个熟人说起你在搞出租车,就专门让车管所查了你的车号,又让交警支队布置找你的车。我可是布下了天罗地网,连‘严打’、‘追逃’的手段都用上了。”说完嘿嘿笑个不停。
莫小冬叹了口气,道:“以前听说你们公安总是执法犯法,我还不信。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停了停又说:“你刚才说什么?毕业22周年聚会?真是吃饱了撑的!你们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呀!我们劳动人民还要养家糊口哩,谁有那闲空?再说,你们现在都是这个书记那个长的,也算是衣锦还校了。我算什么?一个开出租的,就不怕丢你们的人?拿我当垫背当陪衬是不是?”
“小冬!”陈辉把莫小冬按在沙发上,道:“看你净胡说些什么?二十多年了,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口无遮拦,信口开河。大家同学一场,二十多年了,彼此天各一方,找个理由聚一聚也是人之常情嘛。你不想大伙儿,大伙儿还想你呢!你倒好,非但不领情,还出口伤人。要知道,为了找你,我还真费了心思动了脑筋。别看万大官人成了亿万富翁,他也真把你放在心上。他跟我说:‘别人找不到就算了,小冬一定要找到,没他不热闹。’你看,以他现在的势子,能说这样的话已经很够意思了是不是?”
小冬哂笑一声,道“这么说你扣我车,拿我人,耽误我干活,我还得给你局长大人写感谢信喽?”
“好啦好啦,别贫嘴了。我让他们把车还你,你准备一下,明天上午八点,到省大宾馆报到。误了点,我让交警扣你分,你信不信!”
“信。现在你们这些人,还有什么时候缺德事干不出来的!”
莫小冬大学毕业后,分配在省城的一家机关工作,没两年便当上了副处长。1988年,不甘寂寞的他毅然辞去公职,下海经商,开办了一家经营钢材的贸易公司,当上了总经理。当时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没两年下来,国家实行宏观经济调控,他的公司便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又赶上了炒股热,他孤注一掷,将公司固定资产抵押贷了一笔巨款,全数投入了股市。开始也小赚了几笔,可后来竟每况愈下,最终弄得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烂债。情急之下,他只好抛家别子,只身逃往海南,后又到深圳,以打工为生。他老婆受不了这种既孤独又贫苦的生活,与他办了离婚,自己找了有钱的男人嫁了。
莫小冬苦找苦熬,节衣缩食,辛辛苦苦攒了些钱,陆续还清了先前的债务,这才一疲惫地回到家乡,做起了开出租的营生。生活和莫小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他在满世界转了一圈以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而这时,他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是了,只是一个帮人送三公里,收五元钱的普通出租车司机而已。莫小冬当年在班上年龄算小的(当年班上老三届知青居多)。但22年过去了,现在的他也已是快到知天命的年龄了。人到了这个年龄,就几乎没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机会了。

副省长齐明明下班前把秘书叫过来,吩咐道:“明天上午我要处理些私事,你把日程往后推一下,除了书记、省长,其他的电话一律不接。”
秘书听了有些糊涂,问:“那我跟不跟您去?”
“你留在办公室吧,让司机陪我就行了。”
一位日理万机的副省长推掉了半天的日程安排,去参加同学聚会,的确是要下很大决心的。
齐明当年在班上是个默默无闻的农村来的孩子,平日里少言寡语,除了上课,从不参加任何文体活动,与同学们交往也少。班上很多人都对他印象不深。
82年毕业时,省农业厅要个中文系毕业生指标。而当年的大学本科毕业生相当有限,中文系毕业生更是抢手。大家辛辛苦苦学了四年的语言文学,都想找一个专业对口的能施展才华的单位,谁也不想到成天与农村、农业、农民打交道的农业厅去工作。最后,系里决定,让农村来的齐明去。其实齐明当时也不想去,但组织上已决定了。班主任又三番五次、语重心长地找他谈心,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吓之以威,最终使其乖乖就范。
齐明到农业厅报了到,被分配在办公室当秘书。三年后赶上干部四化风(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现代化),而厅里有本科学历的年轻人寥寥无几。于是齐明就被“突击”提了个副处长,次年又晋升为处长。有一次,农业部部长下来考察,厅长带着齐明全程陪同。那位部长对这位又年轻又有学问又谦虚又稳重的后生大为青睐,回去后发来一纸调令,将齐明调到了农业部。没几年下来,齐明便混上了司长。三年前中央为重视“三农”工作,为农业人口偏多的省份调配了农业副省长。齐明又被相中,于是走马上任,回到了S省担任分管农、林、水的副省长。
齐明毕业后的确年,似乎一顺百顺,一通百通,看似命运对他太过宠爱,实则与他二十二年如一日地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工作有着密不分的联系。齐明不是中文系学生所追求的那种才华横溢型的人材。但他也恰恰没有中文系学生所常有的那种高傲、轻狂、浪漫、偏激等毛病。在机关工作的别的同学至少要花五至十年时间才能改掉的坏毛病,他齐明身上压根就没有,这就使得他在仕途上必然会比其他同学先进一步。而这一步往往就是人生的最关键的一步。
齐明对是否参加这次同学聚会,是有过顾虑的。毕竟身份不同,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格外注意,稍有不慎,不仅会损坏一个省政府领导的形象,弄不好还会产生一系列的副作用。而自己与众多的同学相聚时如何把握好分寸,也是一个过去从未遇到过的新课题。冷淡了别人会说你居高临下,摆臭架子,一阔就变脸;过于亲热了,又怕被人粘上,招来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可这次聚会他又不好不参加。他当然可以编出一千种理由说离不开走不脱,实际上他也的确没有时间。但这次聚会毕竟是毕业二十二年来唯一的一次聚会,说不定也就是终生唯一的一次聚会。毕竟同窗四年,有些感情是难以割舍的,内心深处也确实想见一见这些天各一方如今不知被沧桑岁月磨蚀成何等模样的面孔。况且他也不愿被全班同学埋怨指责,自绝于那个给自己留下美好回忆的的集体。况且有不少同学也已混上了市厅级的位置了,说不定哪天就有相互帮衬的时候。在官场上混日月,彼此之间有时免不了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但更多的时候是官官相助,即所谓鱼帮水水帮鱼。小官身后要有一两个大官做靠山做后台;大官下面也要有一帮嫡系小官支持拥戴。官话也叫作群众基础。这便是有中国特色的干部关系。如今大家都已接爱或超过知天命之年了,那就难得浪漫荒唐一次吧!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妥的解决问题的办法。那就是严格控制自己在聚会活动中的逗留时间。这点时间要足够他看遍每一张面孔,足够他与每一位同学握一握手寒一寒喧,却不够有求于他的人提出什么与聚会无关的让他为难的话题。时间一到,他就打道回府。而他只要一回到省政府大楼的办公室里,省政府大门口的武警战士和办公厅的工作人员会把一切麻烦难题统统档在门外。以后多数同学只能从电视台的省内新闻节目中见到他。
齐明决定参加这次聚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万巨春。当年他在北京时,曾有不少事麻烦过万巨春。这次老万撂下话,这个聚会他无论如何要参加。
万巨春既是这次同学聚会的发起人之一,又是这次活动的主要赞助人。他是亚隆集团的总裁,而亚隆集团在S省是家喻户晓的民营企业。他每年扔给省电视台的广告费就达数百万之巨。因此,掏个几万块钱办个聚会,于他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
万巨春当年也是从机关辞职下海办实体的。可他的实体办得“实”,一心一意,心无旁婺,从小到大,从弱到强,一步一个脚印,步步生根。他做企业成功的原因,一是眼光深远,路子选得准,不急功近利;二是善于拉关系,交朋友,办起事来左右逢源。别人听到就头皮发麻的事到了他的手上,就成了小菜一碟,往往一个电话或吃一顿饭喝一杯咖啡就能摆平。他在许多人的心目中显得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神秘莫测,而在同学之中仍旧扮演着“冤大头”的角色。他的企业下属有一个大酒店,省城的同学小聚时往那儿一坐,打个电话让他通知免单就行了。平时省城的同学遇有难事,也都找他帮忙。同学中流传着一句话叫“有困难,找老万。”他的这种作派有些像《水浒》中的小旋风柴进。因此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万大官人”。万巨春发迹后的十几年间,他对同学的慷慨奉献所得到的丰厚回报,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就是他万巨春的过人之处。毕竟这一届同学多数都在省直市直各部门担任要职,这是一种看不见的无形资产。万巨春不仅在事业上春风得意,在婚姻家庭上也安排得妥妥贴贴。他除了家中有一位知书达理、宽宏大量于相夫教子的贤妻之外,在公司还有一位娇小玲珑的红颜知己。那是一位标准的尤物儿,天真其外,练达其中,开朗、靓丽、青春、妩媚,活活就是一个勾魂的主儿。这位主儿名叫苏小絮儿。絮儿原是一家电子公司老总的秘书。后来这家公司濒临破产,万巨春在兼并这家公司的同时顺手牵羊接管了絮儿。

巫刚搭周正光的奥迪于当日傍晚到达省城。车一转入省大路,一幅招眼的跨路横幅便映入眼帘子:
热烈欢迎中文系78级同学重返母校!
巫刚有些意外。省大是成立于1940年的老资格大学。每年都会有很多校友返校举办聚会活动,校方早已习以为常,见惯不鲜,完全犯不着郑重其事地把欢迎的横幅挂到学校大门以外一公里的叉路口去,何况学校还不止一个大门。
意外归意外,毕竟心底里还有一些感动。受人欢迎被人重视无论如何总是一件令人欣慰令人愉快令人自豪令人兴奋的事。
周正光多年以来早已见惯了这种有中国特色的横幅,因此似乎之没有过多的在意。
说话间车已进了学校大门,七拐八拐后到达了报到地点——省大宾馆。几幢新楼矗立着,显得鳞次栉比,气派非常。宾馆门前花团锦族,不仅门头上拉了横幅,正厅两侧的大理石立柱上还靠了两块硕大的广告牌。牌上那些“热烈欢迎”、“衷心感谢”类的话,令巫刚心头又是一热。
一进大厅,巫刚看到“大常副理”的台子前靠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78级中文系同学报到处”,再一抬头,看到了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巫刚略一怔,便一一认出了他们:文娅、刘玉婵、东方早、谢娜。刘玉婵第一个发现了周、巫二人,挥着手破着嗓门就叫“快过来快过来,还愣着干嘛!”众人一见,都围了过来,搂肩搭背地一阵寒喧。谢娜干脆一把将周正光抱住,学着冯巩的腔调道“我想死你们啦!”周正光被弄得一个大红脸,忙忙挣脱了谢娜的拥抱。他毕竟是一个中等城市的市委副书记,注重身份,谨慎举止已成了习惯。
东方早在一边乐道:“谢娜,你别见来个男生就去性骚扰,把人都吓跑了,我们聚会还搞不搞了!”
“狗东方你别嚼舌头,老娘跟谁骚扰也轮不到你!”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巫刚认出是分在元江市的朱永伟。听说现在已当上副市长了。朱永伟老远就放开嗓音叫了一声:“同志们好!”说完咧着大嘴,伸出大手急急冲巫刚他们奔了过来。巫刚一激动,忙迎上去伸出手。不料朱永伟却越过他直接把手递给了巫刚身后的周正光。巫刚臊得无地自容,直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这时,一只手稍无声息地搭上巫刚的肩头,一个轻矛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怎么,混了这么多年,还这么书生气?”
巫刚偏过头,看到文娅那似笑非笑、永远淘气的眸子。
“我,我不是……”巫刚想要解释,却被文娅用眼神止住了,她轻声说:“来了就好,真担心你不来了。”
巫刚解嘲地一笑,道:“我会有那么重要么?”文娅点点头,细声说:“对别人兴许不重要,但对我肯定重要。”
一股暖流刹时从巫刚心头流过,他已经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这感觉令他迷惘,令他震颤。
正迷惘间,巫刚忽感到肩头被人重重地一拍,一抬头,他看到了谢娜那张似乎永远艳丽、永远灿烂的脸。
“小伙子,怎么一见面又勾搭上了?”
巫刚红了红脸,没有搭话。文娅却伸手拧住谢娜的耳朵,道:“去!你这张嘴呀,永远都吐不出象牙来!”
文娅是班上的女才子。她在上大二的时候就在国家级的文学报刊上发表上好几篇作品。这在当年是很令人羡妒的。毕业后,她被分配在省文联工作。这在当年又是令人眼馋的美事。
毕业后的文娅很是火了一阵,十年间出了好几本专集,在文学界俨然一颗璀璨的新星。但随着社会观念的改革和经济大潮的席卷冲击,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文学变成被世人遗忘的角落,人们不再关注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鲁迅和巴金,人们瞪圆了双眼盯上了股票、期货、房地产……反正什么来钱快来钱多盯什么。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做着发财梦,梦想着成为大老板董事长总经理什么的。而且这年头发表作品出版著作也越来越容易。就像赵本山、宋丹丹的小品《说事儿》中讽刺的那样,任你什么文化程度,只要掏上个几千块钱买个书号立马就能洋洋洒洒出上一套装帧精美的书。反正这年头认真读书的人也不多,书的内在质量也没几个人关注。
毕业后第二个十年里文娅又出了几本专著,而且无论是从思想性还是从艺术性上来讲,都更加成熟完美。但除了她身边的几个人外,没多少人知道。
好在文娅是个难得的看得开的女性。她创作的目的只是为了寻求一种心灵的慰藉和人生的寄托。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功利主义者。她对自己创作会收到怎样的回报的期望原本就不多,所以失望也就不多。她有很多次改行调动的机会,她都放弃了。原因很简单,她不愿去做她所不喜欢做的事情。
当年在校期间,她与巫刚有过一段恋情。她爱巫刚的质朴、任性和孤傲。他们相爱了不到一年光景就面临毕业了。而巫刚在老家却有着一位订婚几年的未婚妻。这种事在当今已不算一回事了,而在当年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最终的结局是巫刚斩断了与她的恋情,回老家重复了一个传统的婚姻故事。但这个故事却给他们留下了心灵的伤痛。尤其是文娅,毕业后一直没再恋爱。她把她全部的爱都融入到她的作品之中。许多年以后她在想:巫刚是不是值得她全副身心地去爱?其实他也就是一个很平常的人,几乎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像他这样的条件或比他优秀得多的男人她也遇见过不少,但她却从未动心过。这是为什么?爱,真是一个谜!而这切,对于当代的女孩子来说根本无法理解甚至是无法想象的。
有时她又想,如果当年真地与巫刚结合了,现在会幸福吗?结论是:很难。她与巫刚在性格上有着很大的差异,却在生活习惯上有着某些惊人的相似之处。实际上,他俩都属于不会生活的那类人。两个不会生活的人在一起生活,那种幸福感会长久吗?每想到这里,她多少有些庆幸没真地跟巫刚结合。就像现在这样多好,保存着一份美好甜蜜的记忆,永远也不会破碎,永远也不会后悔。曾经拥有,这就足够了。何必非要等到彼此不满,彼此失望,彼此怨恨,反目成仇的时候再分手呢?而现在,自己心目中的他永远是那个单纯的、孤傲的、任性而又略带几分淘气的他。永远都不会变,永远都不会失去,这有多好哇!
从理论上讲虽如此,但她在见到巫刚的一刹那间,心灵深处还是涌起了一丝淡淡的酸涩感。
这就是女人?她苦苦一笑,摇了摇头。

朱永伟在报到处登了记,领房卡时,他发现自己被安排与莫小冬同居一室。他想了想,又认真看了看那张打印的住宿安排表后,小声对发放房卡的东方早说:“能不能把我和袁从兵调到一个房间?我正要有事和他商量。”
东方早点点头,道:“好吧。”便将袁从兵与莫小冬打了个对调。朱永伟道了声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朱永伟是个十分现实的人。他每做一件事,都有着明确的目的。他这次来参加同学聚会,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和那些省直机关和兄弟市里担任要职的同学拉拉关系,套套近乎,为自己今后的发展铺平道路.二十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这是一个百年不遇的好机会。这一大批在各种岗位上担任要职的同学,是一各极具利用价值的高能资源。因此,他在报到伊始就毅然作出了一个英明决策:舍弃莫小冬换来袁从兵。袁从兵是省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说不定哪天就能脱颖而出,弄顶部长、厅长、局长、市长甚至更大点的帽子戴戴。即使他三两年出不来,也能给自己留下一条快捷的信息渠道。而莫小冬,一个小小出租车司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除了麻烦,什么也不会有。他一个堂堂中等城市的副市长,犯不着丢下工作专程跑到省城去与一个跑出租车的同居一室称史道弟海侃神聊。他的时间是有限的,也是宝贵的,他必须把生命的每一分钟都用在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上。他觉得这不是庸俗,不是势利,而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他在大厅报到时撇开巫刚先和周正光握手,其实并非有意为之,而是一种习惯使然。长期的官场应酬生涯使他养成了这种条件反射似的行为习惯,那就是每个人站在位置,坐的位置,行走的位置,进门出门、上楼下楼、上车下车的次序和与人握手的先后顺序,都是严格按各自的官职大小、级别高低、地位贵贱来确定的。这是一个不可逾越的游戏击规则。巫刚不懂这个规则,所以他只能自讨没趣。
其实当年的朱永伟不是这样性格的人。当年的他性格开朗活跃,诚实善良,乐于助人,在班上还是颇得人心的。
大学毕业后,朱永伟被分配在元江市委办公室工作。头两年,他还是书生气十足,一脑子天真地认为自己是靠水平靠能力工作的,把“是金了在哪儿都能闪光”当作座右铭,平素言谈上恃才傲物,很是看不起那些胸无点墨的溜须拍马之徒。几年过去了,身边的同事们一个个被提拔重用,唯有他仍一如既往地坐在那张秘书椅子上。86年秋后,办公室一位副主任身患绝症,命在旦夕。领导上安一般。一天夜间,副主任醒来,见朱永伟 仍在病榻边守候,很是感动,便喟然一声长叹道:“永伟,你是个女孩子,就是脑子不开窍呀!”
朱永伟一脸茫然地问:“你怎么说?”
“你不适合在机关工作,也不适合当官。”
“为什么?”
“如今这为官之道,是一分才气,三分运气,六分人气。一个人要想进步,全靠领导器重培养。你一不拍马,二不钻营,三不送礼,谁会器重你栽培你?没听说过一句叫‘战争年代靠硬干,和平时期靠顺蛋’么?我知道你瞧不起那些吹吹拍拍的人。但在官场上就作兴这样。谁也改变不了。任何一个领导都喜欢跟着自己屁股转的人。如果你当了领导,你也必然会这样,否则你的工作就无法开展。其实在官场上溜须拍马根本不是件丑事,而是看谁溜得好拍得好,看谁溜出水平拍出档次。
“还有,一个人能不能进步,与他生活的圈子有关。思求进步的人总是尽量寻找机会去接触上层的用得着的人物,尽可能避免过多地接触比自己低下的人群。因为只有上层的人能为你带来机会,而下层的人只会为你带来麻烦。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出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你根本用不着说真话,用真情。官场不相信江湖意气,不相信友情信誉,这便是官场的游戏规则。你了解并遵守这个规则,你便会进步再进步;你不了解或不遵守这个规则,便只能原地踏步甚至被开除出局。”
副主任的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朱永伟将这段话深深地印入脑子里并尽快付诸于行动。从此,朱永伟便与先前判若两人。朱永伟其后十几年的步步高升的经历,恰好印证了那位副主任的临终遗言。

一上二楼,巫刚就发现楼道里已人满为患。仔细一瞅,原来全是中文78的人。大伙一见巫刚和周正光上来,马上围过来,又是一阵寒喧和嘻闹。巫刚纳闷,这一大群年过半百的人,怎么会如此的精力旺盛,其中有些人的嘻闹方式还像是孩提式的原始。有的甚至在骂骂咧咧中还带着脏字。这些人中,至少有一半是处级以上政府官员和副高以上职称的专家学者教授。大家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时,想必也都是正襟危坐,装腔作势,不可苟言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可一凑到一块,竟仿佛是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个地煞星脱笼而出似的,简直就乱成了一锅粥。人啊,毕竟还是天性袒露时更显得真实可爱。好在周、巫二人中周正光是众人关注的焦点,巫刚这才得以突出重围,溜进房间。他放下行囊,撒了泡尿,洗了把脸。这时,有人破门而入,将一张打印的“日程安排表”递给了他。巫刚瞅着来人,觉得似曾相识,又叫不出来,正发窘间,来人哈哈一笑,道:“二刚子,我有那么难认么!我是尹中来呀!”
“哎呀呀,您老兄贪吃了多少民脂民膏,怎么胖成这样了!”
“冤哪,我比窦娥都冤!”尹中来一付痛心疾首的模样:“天地良心,我每天只吃青菜豆腐,劳腥都不敢沾。可就是喝水也长瞟,如之奈何呀,我的二刚子兄弟!”
巫刚被尹中来的一副苦相弄得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想当年,他这个“二刚子”也是尹中来叫出来的。当时班上有两个名子中带“刚”字的,一个周刚,一个巫刚。尹中来方便起见,便管周刚叫“大刚子”,管巫刚叫“二刚子”。
二十二年过去了,巫刚一听到“二刚子”这个久违了的称呼,心里真是好一阵子热乎。巫刚听说尹中来现在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发改委的全称是发展改革计划委员会,由是原来的计划委员会“发改”而来的,是个颇有实权的热门单位。那里的官员们平日里谱大得很。寻常人见他们一面或与他们搭一句话也非易事,现在难得他这么家常随和,平易近人。
晚饭后,巫刚刚回到房间,东方早、刘玉婵、陈辉、和文娅便脚跟脚地跟了进来。
“二刚子晚上没什么安排吧?”东方早问。
“干吗?瞧这阵势,绑票呀?”巫刚打趣地说。
大家没有笑。东方早又说:“钟庆元在省立医院住院,我们一道去看看他好么?”
“钟庆元?什么病?”巫刚在记忆中搜索着钟庆元的模样。
“胰腺癌,已经是晚期了。”刘玉婵代东方早作了回答。
巫刚闻言一怔,继而叹了口气,道:“好吧,不过,晚上看病人似乎不大好吧?”
东方早一挥手:“走吧,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明后两天日程都安排得满满的,哪还有空!”
“也是。”巫刚点点头。
钟庆元是老三届知青,中学毕业后到农村插队8年,终于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家乡南湾县政府办公室当秘书,然后由秘书科长、办公室副主任、城关镇党委书记、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副书记,最终坐上了南湾县的第一把交椅,当了县委书记。二十二年来,他的官场生涯可以说是过五关斩六将,历尽艰险坎坷,受尽委屈。然而就在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当上了一个县的第一把手,正准备大展宏图、一试身手的时候,医院的一纸病理报告单使这五彩缤纷的一切顷刻间化成了泡影。
胰腺癌晚期!按照医生的估算,如果没有什么奇迹出现的话,钟庆元的生命最多只能延续6个月。
这是一冰冷的、残酷的现实。
推开病房的门,巫刚看到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干巴才头儿枯坐在病床上。在这满世界都是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胖人的今天,冷不丁见到这么一个瘦骨嶙峋的人,还真会吓人一跳。
“庆元,同学们看你来了。”刘玉婵轻声说,将一保插满康乃馨的花篮放在床头柜上。
刘玉婵与陈辉都曾来探视过。第一次的东方早、文娅和巫刚一一和钟庆元握了握手。轮到巫刚时,他感到老钟的手有一种透入骨髓的凉,便不由得暗暗心惊。
“庆元,感觉好点了吗?”文娅关切地问。
“还好,就这样吧。”老钟回答得很敷衍,也很言不由衷。
“没事的,别太担心。”陈辉道:“既来之,则安之,要相信医学的力量,你一定会康复的。”陈辉这句话得很苍白。
“没什么,谢谢你们的关心。”老钟强打精神说:“这些年我也真累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现在一切都想开了,反倒觉得一身轻松。”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似乎要证明自己毫不在乎。但那笑容很是凄惊,让人看了不免心酸。
东方早靠近老钟坐下,道:“庆元,我们这次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事需要大家帮忙的。有事只管言语,千万别客气。”
“谢谢,没什么事,这儿一切县里都来人安排好了。这间单人病房还是万巨春帮着安排的。”老钟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扭头瞅见巫刚,问:“二刚子自毕业后就没见过面,今儿你们几个怎么会凑到一块了?”
显然,他们没将聚会的事通知老钟。
巫刚脸红了红,低声道:“我到省考古所办点事,碰巧遇上了。”想了想又说:“这么多年你没见过我,我可是在电视新闻里风过你好几。”
“没意思,都没意思。”老钟象是对巫刚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还是身体健康,能吃能喝,能蹦踊跳的。其他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像我现在,就是给我个国务院副总理当,又有什么意义!”
“庆元!”文娅打住了老钟的话头,“看你想哪儿去了!你现在什么也别多考虑,就是好好配合医生积极治疗。心情要放松,营养要跟上。其他的事,等病好了以后再说。”
老钟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我还会有那一天吗?你们就别再宽我的心了。”说罢眼圈已有些潮红。
“哪里话!”文娅戏道:“老钟,可不许胡思乱想!我听医生说,你的病只要好好配合治疗,康复还是大有希望的。”
“但愿吧,谢谢你的吉言了。”
离开医院返校途中,巫刚在想,人的生命真是脆弱。好端端一个人,硬梆梆的一条汉子,一位在一个一百万人口的大县里一言九鼎的县委书记,就因为身体里长了这么一小块肉疙瘩,便立马从肉体到精神全垮了。也许再过几个月,这个生命便将永远永远地消失,就像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而依然活着的人们,还将一如既往地为了一点点蜗角虚名,蝇头微利去挖空心思,绞尽脑汁地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想想真是不值。
巫刚又想,人是什么?人是最强大的也是最脆弱的。人作为地球上唯一具有缜密思维能力的物种,以他们的聪明才智主宰了整个世界;但返过来,正因为人具有缜密的思想,他常常显得比任何物种都更加脆弱。人在面对的威胁时,显得那么怯懦、卑微、孤立无援、任由宰割。所有的亲人和好友都爱莫能助。这就使得面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正是这种困扰,才催生了宗教。宗教是一种神秘的、具有强大号召力和凝聚力的组织,它以一些善意的美丽的谎言,给穷途末路的人们以最终的精神慰藉。基督教把人的死亡解释成上天堂或下了地狱;佛教则把人的生与死说成是一种生命形式和生命角色的转换,就像一个人调了一个工作单位或搬了一次家一样。谁会对调动工作或搬家产生恐惧呢?因此,诚笃的宗教徒,总是能坦然而对死亡,安详,甚至是快乐地离开人间的。还有那些愚昧无知和头脑简单的人,也是视死如归的,比如我们在电影和电视里常看到的场面中,总有一些广亡命之徒在临刑之时面不改、毫气干云地大叫:“二十年后咱又是一条好汉!”
然而科学的产和和发展却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宗教的谎言。科学在给人类生活带来诸多物质实惠的同时,又把人类重新推进对死亡的无限恐惧的深渊之中!
既然死亡无可避免,那么人类唯一的选择便是在有生之年热爱生命,珍惜生命,提高生命的质量,使生命更有意义,更加丰富多彩。
钟庆元在拿到活检报告单时才明白这一点,显然迟矣!

十月十六日,上午八时。
中文系78级返校聚会的开场戏——师生见面会,原是安排在中文系会议室,现在却改在学校接待大厅举行。这实际上意味着这次聚会的规格的提高。
接待大厅有500多个平米,校方早已安排人将几十张会议条桌按正方形两层排法排成了东南西北四个方阵。并为每个与会同学制作了席卡。席卡的排列没有考虑到职务大小地位高低和姓氏笔划多少,而是完全按照当年各人的学号顺序,以充分体现同学间的民主平等,只有校方和系领导及当年的授课老师的席卡摆在上首内圈一排上。令人意外的是,学校的现任校长的党委书记都将参加这次见面会。这就更进一步地提高了见面会的规格。
大家陆续进入会场,各按席卡落座。主持人——当年的班长刘玉婵捧着从学校档案室借来的中文系78级学生花名册,进行点名。所点的同学,必须站起来答“到”。
中文系78级原是两个班,共108位同学,这与水泊梁山的108将恰好对映。当时适逢刚刚恢复高考,学校的校舍和师资力量都严重不足,便将两班合成一个大班上课。因此,这个班的阵容是相当强大的。这次虽然只来了八十几位同学,但坐在一起也是济济一堂,蔚为壮观。
名单老长,主持人的嗓子都显得有些沙哑了。当点到“齐明”时,忽听得门外一个大嗓门朗声应道:“到!”众人扭头一瞧,只见人高马大的齐明一边用手帕擦着额上的汗,一边大步流星地赶了进来。校长,书记一齐站了起来,离座迎了上去。书记一边和齐明握手,一边道:“齐省长日理万机,我们还以为来不了了呢!”说完吩咐校办的一位年轻同志将齐明的席卡换到上首去。齐明一边应着“岂敢岂敢”,一边拦住那个年轻人,将席卡重又放回原处。笑道:“你想让他们骂死我吗?”说完又转身向四座鞠了一躬,道:“对不起,来迟了,我向各位同学谢罪!”在赢得大家开心一笑后,这才满面红光地回到了座位上。
点过名后,主持人宣布见面会开始,首先是校长致迎词。校长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文质彬彬,戴一副质地很好的眼镜,操着江南口音。说话不紧不慢,抑扬顿挫,颇有韵味。
校长说欢迎各位同学返校团聚会。中文系78级同学毕业后,发奋努力,自强不息,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作出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有的走上了重要领导岗位,有的成了著名的专家学者,有的成了作家艺术家,有的成了著名企业家。你们是母校骄傲,是省大学子的楷模和榜样。希望各位校友继续关注和支持母样的建设和发展……云云。
接下来是78级同学代表致词。这个代表便是文娅,她作了一首长诗,表达了对母校的热爱、对学生生活的留恋、对老师的感激之情。她的长诗在朗诵过程中不断被热烈的掌声所淹没。
再接下来,是教师代表致词。这位老师是教授现代文学课的金俊杰老教授。金教授先是回忆了当年的一些趣事,又说一些祝愿之辞。无外乎是希望如何如何,相信如何如何什么的老生常谈而已。接下来是自由发言。只见齐明站起来,清了清嗓门道:“我还有个重要会议,等会要先走一些。我先抛砖引玉说两句。第一句:感谢母校领导为我们的聚会提供这么好的环境和这么周到的服务!感谢各位老师的教诲和培养;第二句:预祝聚会圆满成功!第三句:祝各位老师、同学们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第二句:预祝聚会圆满成功!第三句:祝各位老师、同学们身体健康,事业有成,生活美满,家庭幸福!完了。”说罢,离开座位,到上首一排与校长、书记和各位老一一握手,又向全体同学拱手一揖后,随着前来接他的秘书匆匆而去。
校长、书记赶忙紧随其后,直把齐明送上车后才回到会场。
这之后的发方气氛很活跃。师生竟相发言,有追忆往日岁月的,有感慨世道沧桑的,有表达祝愿祝福的,也有插科打诨的。总而言之,群情激越,沸沸扬扬,南腔北调,热闹非常。
按日程安排,见面会的时间有限,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一一尽兴。主持人见好就收,匆匆宣布见面会告一段落。
下一个节目,是参观学校新貌。
副省长走了,校长、书记自然也各有公干。参观活动由校办的那位年轻人身兼领队和导游。
学校确实变化很大。光是地盘。就扩大了三分之二。据说在市效的高新开发区还设有分校。
学校的建筑与先前更是不能相比,新的教学楼与学生公寓鳞次栉比,蔚为壮观。校园内的环境绿化工作做得十分到位,布局也相当科学,许多植物品种都是从省外甚至是国外引进的。
大伙儿在校办同志的引导下,兴致勃勃地一边参观,一边评论,大有“玄都观里花午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的感慨。
每到一处,大家都要合影留念。有时是以原学习小组,有时是以现今的工作区域,有时以当年的亲疏关系,更多的是以现今的身份地位级别为组合。遇有壮观的背景,则全班集体合影。虽是自由排列,但混得好的便气宇轩昂当仁不让地站到醒目位置;混得不好的,自然会自惭形秽地在后排或边拐处觅一角落甘作“绿叶”了。
外语楼的转角处是一口水塘,现在改成了喷泉读书广场。当年就是在这儿,巫刚与文娅完成了爱情由量变到质变、由地下到公开的过程。不记得有多少月色朦胧的夜晚,他们手牵手,相偎相拥,从水塘边走过来,走过去,把刚刚说过的自以为感天动地的傻话一遍遍地重复。想想那个时候,真是天真得可爱。
正走神间,忽觉得肘间被人捅了一下,扭头一看,居然正是文娅。
“想什么呢?”
“在想两个傻子的故事。”
“明白了。其实,人有时候中有傻一点才可爱。现在这世道上,精明人真是太多太多了!”
这时,朱永伟一步窜将过来,扯着文娅的胳膊道:“大文豪,我们俩来合个影好不好?”
文娅皮笑肉不笑地瞅了瞅朱记伟,道:“市长大人,我这人可是个‘见官晕’,你还是饶了我罢!”说完一扭身下了台阶。朱永伟有些悻悻然。只见东方早凑过来神神道道地说:“送你一首小诗:兔子不吃窝边草,情人莫从同学中找。本来数量就不多,何况质量也不好。朱市长,想开些,啊?”弄得朱永伟面红耳赤,几乎恼羞成怒。

吃过午饭,谢娜敲开了万巨春房间的门,当时万巨春正准备睡个午觉,衣服已脱去一半,见有人敲门,又匆匆套上了。
谢娜与万巨春是老交情。他俩除了同学关系这一层外,还可以算是生意上的伙伴。当初谢娜刚起步时,是万巨春给了她赚第一桶金子的机会,也是万巨春帮她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的艰难过程。从这种意义上讲,万巨春是她的大恩人。
当年在校时,谢娜是全班的男生真可说是里三层外三层,万巨春也曾是其中一员。可那时的谢娜几乎目空一切,骄傲得像公主格格,压根就看不起一身土气年龄又偏大的万巨春。
毕业后,谢娜仇配在省文化厅下属的群众艺术馆工作。那时节文化人在社会上还有点地位。可到九十年代初,情况就不同了。群艺馆因为缺少经费的支撑,几乎关门,馆内的工作人员也只拿百分之十的基本工资,社会地位也每况愈下。无奈之下,馆内业务人员纷纷办理留职停薪手续,凭着一技之长下海去各显神通谋求生路。谢娜这人,说穿了除了人长得漂亮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专长。但在当今社会,人长得漂亮本身就是一很大的专长。不少人都仅仅因为这一专长而获得许许多多的发展机会,谢娜也不例外。
群艺馆有一位专画广告画的老师看出了谢娜身上的巨大潜能,便邀她一道开办四海广告传媒公司。他是总经理,谢娜是公关部主任。其实公司总共也就三个人,还有一位是打杂的。四海广告传媒公司开创之日,正是万巨春的亚隆集团兴盛之时。于是,初出茅庐、病急乱投医的谢娜便揣着一颗纷乱的心去找万巨春。她在敲叩亚隆集团总裁办公室的门时,胸中激荡着一股破釜沉舟、慷慨赴死的冲动。这个当年被自己不屑一顾而现今炙手可热的家伙会对自己怎样?她在心里揣测、编织着许许多多不同的情节。随他怎样吧,横竖要试一试。她想起一句怪怪的俗语: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事情比谢娜预料的要简单得多。万巨春几乎还没听清那个四海什么公司是怎么回事,已经答应让她先做十万元的业务。告辞的时候,谢娜主动握住万巨春的手,抖了又抖。而万巨春只是亲切地甚至是慈祥地笑着,任由也握,任由她抖,甭说乘机动手动脚,就连眼神里也看不出一丝半点的邪念。
更让谢娜感动的是在三个月后。就在“四海”又没米下锅而谢娜又不好意思再去亚隆的时候,万巨春居然主动打来电话,半真半假地责问她为什么不去亚隆了,并为“四海”送来了二十万元的广告套餐。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打这以后,四海与亚隆便建立了长期的业务联系。没多久,谢娜便炒了老板,自己当上了“总经理”。没几年下来,四海居然跻身于省城四大广告公司之列,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知名广告企业。而万世春对于谢娜,除了纯老同学式地关心照例外,一点“其它”的意思也没表露过。
其实万巨春并非真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也并非不为谢娜的美艳所动,但他有一个原则,那就是绝不和自己生意上的伙伴或对手发生性纠葛。他是一个精明绝顶的人。他明白生意只要和床第搅和在一起,就会让他付出高昂的代价。他不求任何回报地帮助谢娜发展,一方面是尽一尽一个老同学的情义,以便在同学圈中赢得好的口碑;另一方面他也无亏可吃。他的广告业务反正要找人去做,给谁都一样。给了知根知底的谢娜他反倒心里踏实,还卖了个顺水人情。其实他还有一怪心思,那就是通过这件事来证明自己具有左右一个人的命运的能力,以满足自己的成就感和居高临下驾驭他人的优越感和遵贵感。
万巨春一贯以睿眼识人自诩。他看出谢娜表面上嘻嘻哈哈,其实志向不小,或者说是野心不小,她能抄了自己的老板就是个证明。与这样的异性打交道要留住底线,才能始终保持清醒头脑,始终掌握合作的主动权。至于女人嘛,这年头俯拾皆是,招之即来,何况他身边还有个小鸟依人般的絮儿呢。
谢娜见万巨春手忙脚乱地穿外套,笑道“对不起,搅了大官人午休了。”
“可不是,昨晚没睡好,刚想补一补。”
“该不是那位絮儿闹的吧?”谢娜狡黠地眨巴着眼问。
“想哪去了,几个朋友打牌,有两个你都认识的,不信你问问去!”
“我有病哪!”谢娜白了他一眼。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几个人,是文娅、刘玉婵和东方早。
“嗨,怪不得到处找不到咱们班花,原来是在与万大官人幽会!”文娅叫了起来。
“黑大冤枉!天地良心哪!”万巨春说。
东方早一脸怪笑地说:“万大官人,你家里一个,公司一个,现在在同学中又找一个,你的肾是铁打的呀!”
文娅接茬道:“万大官人是在学西门大官人哩!”
刘玉婵道:“可不许胡说八道,人家可是万大官人的红颜知己,就算是忙里偷闲见缝插针幽会一下,也在情理之中嘛。”
万巨春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指鹿为马’‘众口烁金’和‘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谢娜夸张地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有心投怀送抱,可人家硬是坐怀不乱嘛。人家有个‘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絮儿,哪还能看上别人!”
“哟,这就吃上醋了?”文娅笑道。
“好啦好啦,闹够了没有?”万巨春故意皱了眉,摆摆手道:“三位不速之客驾到,像是有什么指教?”
“岂敢岂敢。”东方早笑道。
谢娜一把扯起老万的胳膊,学着港台女星嗲腔道:“老公,他们好好讨厌嘛,我们不要理他们好不好嘛!”
谢娜的模仿相当到位,把众人逗得前仰后合。
“好了,不说笑了。”刘玉婵说:“我们来找娜娜商量晚会节目单的事。她是老群艺馆的科班出身,可是要杠大梁喽!”
“哇赛!是我该死吧?”东方早装傻弄痴地问。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嗳,”刘玉婵眉头一皱,道:“有了,今晚就让娜娜与大官人来一段小品,名字就叫《大官人与二奶》,你们看如何?”
“好哇!”
“得得得,”万巨春连连摆手,笑道:“小品是铁定的了,名叫《大官人与二奶》似不大妥,显得俗了点,就尊重大官有自己的意见,叫《后院起火》吧!”
“OKOK!”


中文系当年使用的324阶梯教室现在已归生物系使用。为了重视当年的教学情境,中文系与生物系协商,得到了借用一下午的许可。
大家重又回到了当年的教室,一进门,一种亲切感便油然而生。教室虽已经过装修,桌椅虽已重新油漆,但基本结构还是当年的样子。就是在这间教室里,他们度过了四年的岁月,完成了本科的学业。他们就是从这里放飞,走向五湖四海,各行各业。这里留下了他们的喜怒哀乐,这里培植了他们雄心大志,这里编织了他们的经纬天地的五彩缤纷之梦。坐进当年自己的座位上,学生生活的一幕幕在每个人的脑海里汩汩再现。於戏!这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却又有恍若隔世之感。
正感慨唏嘘间,只听得前班长刘玉婵脆叫一声:“起立!”
大家便齐刷刷地站将起来。
一个熟悉的清瘦的身影走进了教室,站到讲台上。
他便是当年教授古典文学课的查从闵老教授。查老已年逾古稀,满头银丝,只是依旧神清气爽,给人以鹤发童颜的印象。
查老清了清嗓门,底气十足地道:“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大家一齐落座,弄得翻析椅一片哗响。
原班长刘玉婵点过名后,查老便正式开始讲课。
“同学们,欢迎大家重新回到这间教室!我退休已有十多年了,久不备课,教案已荒疏矣。如今有不少同学已成为著名专家学者,老朽实难教之。授课之中如有谬误之处,诚望各位不吝赐教指正。”
“今天我们讲司马迁的《史记》,请翻开课本第257页。”
大家无书可翻,只是佯作动作,相互会心一笑。巫刚记得在大二的下学期,快放暑假时,天气奇热,324教室又在顶层,室内无任何降温设备。那一天,查教授布置期末考试的复习题,布置得很多很多。大家用笔边听边记,记得浑身大汗淋漓。这时,突然有一位名叫李成材的同学因耐不住酷暑,当场晕了过去。查教授一下慌了神,一面哈哈赶紧把人送医院,一边安慰大家道:“同学们,都怪我出题出的太多。我只是想让大家多记点东西而已。至于考试,请尽放宽心,都会顺利通过的。大家都是参加全国统考进来的,都是优秀人材,岂有不合格之理!希望大家一定要多多注意休息,身体第一,考试第二。要是因为考试伤了身体,老朽罪莫大焉,切记切记!”说完当即将复习题减去了一半多。当时大家都说,这老先生可真是菩萨心肠。巫刚听说,当年这位中暑晕过去的李成材现在已当了省教委副主任。这次没来参加聚会,据说是出国考察去了。
五十分钟的课很快就讲完了。临了,查老满怀深情地说:“同学们,今天这堂课,当是老朽教学生涯珠最后一课。能为78级同学讲这堂课,当是老朽的荣幸!在我所教的学生中,我最喜欢最看重的,便是你们这一届。自打你们毕业后,你们可能已经忘了老朽,可我一直关注着你们。我差不多能记得你们每一位的姓名和工作所在地。你们每取得一点成绩和一点进步,我都为之欢欣鼓舞;你们每受到一点委屈一点挫折,我都为之担心为之难受。同学们,省大是你们的母校,也是你们的娘家。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师们,也就是你们的家人。希望你们常回家走走看看。同时,更希望你们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自强不息,多作贡献,为母校争光,也为我们这些渐入垂暮之年的娘家老人长脸。老朽在些谢谢啦!”说完朝着讲台下深深地一鞠躬。当查老抬起头来时,大家发现老人的眼中已蓄满了泪水。在片刻的宁静之后,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全体起立,教室里顿时爆起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经久不息。


下课后,巫刚没有随大家一起回宾馆,而是上了教学楼的七层平顶。从这里看去,整个校园尽收眼底。
没承想文娅也跟了上来。
“你现在跟以前比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文娅见巫刚不吭声,便来了句开场白。
巫刚笑笑:“我哪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合群。以前你是哪儿热闹往哪儿赶的主儿。”
“当然不一样了。 前大家都是学生,肩头一般高。现在都是这个书记那个长的,说起话来拿腔拿调的,听着就呕心。我又何必去凑那个热闹讨那份没趣!”
“你呀,还是那么一根筋!昨晚和周正光还谈到你。他现在是分管组织的副书记,他说他原打算给你安排个副局长,可你压根就不接那个茬。这年头,人家都削尖脑袋钻墙打洞托关第找门路去跑官要官甚至于买官,可你倒好,就像正光说的,属猪大肠的,扶不起来!”
巫刚细细地端详了文娅一会,笑道:“想不到你这大作家也这么俗!”
“这是俗吗?这是现实!人活在现实社会里,谁能完全免俗?鲁迅不也说过:‘人首先要活着,爱才有所附丽。’每个人都要吃饭穿衣住房坐车,谁都向往过好日子。所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你想想,要不是有几个同学做了高官,学校会这么另眼相看地隆重接待?就凭你我这身份地位,谁爱搭理你?”
“那你还等什么?还当什么鸟作家?快去跑官去呀!”巫刚火冲冲地说。
文娅扑哧一笑:“哟,这就恼了?我呀,道理我是懂,可硬是做不来。从某种意义上说,跟你还是一路人。”
“我可不敢高攀!”
“想想也是,”文娅并不介意巫刚的情绪。“要是人人都思谋着去当官,这世界还成世界么?总还得有人去种地、做工、当兵、做研究搞教学经商贸易呀!得,人各有志,不勉强你了!你还是考你的古,我还是写我的书,让他们肉食者去忧国忧民去吧!”
巫刚又好气女好笑,道:“你这张嘴呀,翻云覆雨的,咋说咋有理,不当官还真有些屈材!”
“哎,你最近搞发掘有什么收获没有?说来听听。”
“最近我们在发掘一处汉墓群。整体有四五十口墓。其中一口棺椁墓,规模很大。当是墓道就有十几米长。出土的青铜器有一百多件。从陪葬品的形制上看,墓主人当是王室成员或诸侯王之类级别的贵族阶层。这口大墓的两侧各有一口小型竖穴土坑墓,看上去像是陪葬的,但是,汉代已基本废除陪葬的习俗了。更奇怪的是,这口大墓的主人深埋地下八九米,却尸骨无存;而那口小墓埋得很浅,却保留了完整的骨骸。从年代上看,它们应属于同一时代的。”
“这就叫天意难违。杨永垂不朽的倒先腐朽了,无所谓的反倒真的不朽了。看来历史还是公正的。”
“你这是歪理!从科学理论上看,是难以成产也是难以解释的。”
“这有什么难以解释的!大墓的主人是王公贵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养得白白胖胖骨酥肉软的,却经不得折腾;而小墓主人是劳动人民,常年经风历雨,炼得一副钢筋铁骨的好身板。就像你把一只饲料催肥的家鸡与一野鸡放在同一口锅里煨炖,先烂的肯定是那只家鸡不是?”
巫刚乐了:“到底是作家,这比喻倒是生动有趣,只是在理论上仍有站不住的脚的。”
“科学理论是人研究出来的,弄错了的和还没有研究出来和多了去了。现实生活中有很多现象是科学理论所解释不了的。”
“倒也是。其实在考古领域里,也有许许多多的现象是现今的科学理论所不能解释的。比如象长沙马王堆女尸千年不腐之谜,像埃及图坦卡蒙法老陵墓之谜,至今尚未找到正确合理的解释。还有,在1912年,人们在西南非洲的纳米比亚的一座山上,考古学家发现了距今数万年以上的原始壁画,壁画中有一幅是描绘白人贵妇的。贵妇身穿短袖套衫和马裤,戴着手套,系着吊袜带,穿着硬鞋。贵妇身边站着一位男子,居然戴着复杂的头盔和面具,完全是当代人的打扮。而在澳大利亚阿纳姆高地的史前壁画中,居然也有穿着宇宙服,戴着头盔的人物,宇宙服上还装有明显的拉链。按现在的史记记载,在那个蛮荒时代,人类的衣服还沿发明出来哩。还有,在土耳其的塞拉伊图书馆里,有一张十五万年前用羊皮纸绘制的航海地图。地图上所标出的南极两侧的海岸线,已被冰层覆盖了十五万年了。而人类首次发现南极大陆是在1818年。是谁在十五万年前就到达过南极并绘制出相当准确的航海地图呢?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解释。还有像中国的悬棺之谜、亚特兰蒂斯古国消失之谜以及安第斯高原上的太阳门之谜等等等。面对考古学学家层出不穷的新问题,现今的科学理论真是显得苍白无力,一筹莫展。”
“哦,我总算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明白你为什么对当官没兴趣了。原来你完全被你的考古世界迷住了。”
“就算是吧。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找一种乐趣。有人以平步青云、身居高位为乐,有人以聚敛财富、腰缠万贯为乐,有人以丝竹丹青、博弈垂钓为乐,有人以游戏人生为乐。当然,也有像我这样的,以刨陵掘墓、考古研史为乐的。这就叫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乐法。”
文娅静静地瞅着巫刚,由着他侃侃而谈。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这小子一点也没变,巫刚还是当年的巫刚!

十一
晚会按时在学校多媒体学术报告厅举行。
这是次联欢晚会。参加晚会的除了78级的学生,还有中文系两个毕业班的在校生。系里的意图有二:一是考虑78级学生的年龄偏大,可能会沉稳有余,活跃不足,弄一些少男少女来掺掺“沙子”,调节调节气氛,可确保不至于冷场;二是这两个班的学生即将毕业,而现在中文系毕业生的就业已成了问题。上一届的毕业生中还有不少至今尚未找到合适岗位的。而78级学生中有不少是位高权重的人物,让这些老少校友们接触接触,或许会给这些初出茅庐的学生们创造一些意外的就业机会。中文系的领导们也可谓是用心良苦也!
学术报告厅里新老校友济济一堂。除了毕业班,其他年级的学生也有不少来瞅瞅热闹的。
晚会主持人一男一女。男的是东方早,女的是在校生中的一位很妩媚的女孩。一眼看去,完全是一幅“老牛嫩草”的幽默画面。主持人的串词是文娅起草的。那本身就是一篇篇相当煽情的。
散文诗,经过男女主持人抑扬顿挫的激情发挥,煽得满场人众血沸腾。
第一个节目是78级的男女声小合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是一首风靡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歌曲,其中一句唱词是“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78级的同学当年唱这首歌的时候,正是风华正茂、激情如火的年龄。如今真的过了二十年,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台下的78级学生听了这两句词,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人生易老、风华不再的蹉跎唏嘘之感。
第二个节目是毕业班的女声二重唱《大哥,你好吗?》。其中一位身材窈窕、穿着很是暴露的女孩走到台前,先是向台下鞠了一躬,有意无意地展示了一下她那坚挺丰满、呼之欲出的酥胸,然后脆生生地来了句开场白:“请允许我们把这首歌献给敬爱的78级大哥哥大姐姐们!”
谢娜一听不乐意了,小声说:“这个小妖精,明明是《大哥,你好吗?》,干嘛假惺星地把我们给捎上?”
坐在一边的万巨春笑道:“怎么,连这也吃醋?”
“才不呢!犯得着吗?不过,现在这帮孩子特早熟,猴精猴精,人小鬼大,心眼多着哩!”
“是人家心眼多还是你心眼多?”
“呸!这就护上了?”
“嘘!”万巨春指了指台上。
台上正报节目,是陈辉的京剧清唱。只见陈辉一步窜上台去,抓起话筒就吼上了:
“自从退休离上海,
时刻把码头挂心怀。
眼睛一眨已六载,
马洪亮探亲我又重来!……”
“好!好!”台下响起叫好声。其实就陈辉那破嗓子,鬼哭狼嚎似的,好在哪呢?
下面这个节目有些别出心裁。由78级的刘玉婵和她在应届毕业班上学的儿子对唱《两地书——母子情》。刘玉婵的儿子长工得高大威猛,想必是乃父的基因起了主导作用。母亲俩唱得声情并茂,赢得了阵阵掌声。
再接下来便是万巨春谢娜的小品《后院起火》了。演出前,文娅帮着构思了一下简单的故事情节,又删去了语言中那些过于庸俗、少儿不宜的地方。二人演得倒也默契,台下笑声不绝。
万、谢二人演完下台时,许多学生带着小本本拥过去请万巨春签名,有几个女孩子还要了万巨春的手机号,弄得谢娜老大的不快,小脸拉得老长。
其实在演出过程中,早有一些精明的学生在打听和接近那些手握重权的78级校友了。有的请他们签名题词,有的索要名片,有的干脆开门见山自报家门直言求助。实际上很多学生在晚会前已对这帮78级校友作了摸底调查,他们的接触套近乎基本上都是有的放矢。只有一位戴着厚厚镜片的小伙子除外。这位小伙子挨近巫刚,怯生生地问:“请问这位学长在哪个单位工作?”
“考古队”巫刚答道。
“锣鼓队?”对方显然听岔了,显得很是诧异,又问道:“您是在开玩笑吧?学中文的怎么会在锣鼓队工作?”
巫刚哭笑不得,只好一字一顿地用普通话说:“是考古队不是锣鼓队,我的小兄弟!”
对方讪讪地一笑,红着脸溜开了。
巫刚瞧着这一幕幕场景,心里挺不是滋味。如今这世道,竟连这些半大孩子也学得这么世故势利!这究竟是人类文明的进步,还是人性的褪化和异化?

十二
皓月当空。
联欢晚会结束后,中文78的同学又回到了阔别22年的宿舍:男同学在202楼,女同学在103楼。
学校新建了不少学生公寓,家境好一点的学生都住进了学生公寓。学校为了照顾农村来的贫困生,特地保留了四幢旧宿舍楼。因为住旧宿舍楼的住宿费仅为学生公寓的三分之一。
巫刚的宿舍是“212”,这使他想起了六七十年代曾一度风光过一种吉普车的型号。
当年与巫刚同住一室的有周正光、陈辉、尹中来、莫小冬和朱玉璧。
房间与当年并无多大改变,只是增加了一张写字台。给巫刚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的那架大壁橱依然健在,但已显得老态龙钟。当年,就是这架壁橱上挂着的一把雨伞落下来,正戳中了巫刚的脚背,致使他度过了近两个月的跛足生活。那时候,周正光、陈辉、莫小冬他们轮流背着他去教室上课,上图书馆借书,上医院换药。打饭、购物、洗衣服这类事儿,也全仗这些室友们帮忙。那时节,宿舍里可真像一家人似的。想到些处,一股暖流便涌上心来。
当然也“窝里斗”的时候。记得有一次,陈辉与尹中来为争占两床之间的条桌而吵起来。陈辉当兵出身,性格暴躁,当时怒不可遏地咆哮道:“老子要是有枪,非一枪毙了你狗日的不可!”如今,陈辉倒真的有枪了,可他还会……?想到此,巫刚不禁哑然失笑起来。
尹中来当年家境不错,他本人又是带薪上学的。每月四十多元的工资,让许多人都眼红。当年,他可是个爱吃“独食”的主儿。常常买点烟酒,买点卤菜花生米什么的,拉下蚊帐缩在床上,做贼似的偷偷享用,弄得满屋子都是烟气酒气。
晚上,大家还是接当年的床号各就各位。上了当年睡了四年的床,大伙儿不禁心潮澎湃,浮想联翩。思忆过多,竟至无话。最后,还是莫小冬打破除迷信僵局。
莫小冬兀自一笑,学着天津口音道:“干嘛呢干嘛呢!吃饱撑的怎么着?都这么闷屁似的,我还不如开车上街拉趟客呢!”
“也是,”陈辉接口道:“大伙儿得想个法子乐乐才是。”
周正光不屑地一笑,道:“怎么,一晚上还乐够呀?我可是给闹得头都大啦!”
“老周是更年期,甭理他!”尹中明说:“我们去弄点酒来,大伙儿砸几怀。边喝边聊,各位意下如何?”
“着啊!”莫小冬表示赞同。
“这主意不错。”巫刚也投了赞成票。“就算是吃个宵夜吧。”
“行,也算是我们寝室喝个团圆酒吧。”陈辉点点头:“我来安排,让我的驾驶员去买两箱啤酒,再去弄点花生米臭干子什么的不就齐了!”
没大一会,陈辉的司机带着两个穿警服的帮手送来了两箱“青啤”和几样下酒菜。巫刚瞅了瞅,有花生米、臭干子,卤牛肉和油炸龙虾。顿时,寝室里弥漫起臭干子的怪味。
大伙儿围坐在一起,见既无筷子,又无酒怀,只好洗了手,用“五爪龙”拈菜,嘴对着瓶口“吹喇叭”。这种既简陋又原始的会餐方式倒是给大家带来了新的刺激。大伙儿手拈臭干子,吃得有滋有味。“碰杯”时,啤酒瓶乒乓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真称得上是有声有色,别有情趣。
周正光站起身,握着酒瓶道:“来,我提议,为我们212的室友大团圆干一杯!”
大家纷纷站起响应,咕咕咚咚喝了多半截。
第一瓶酒没两下就喝完了,巫刚拿起第二瓶酒,站起身道:“我今天看到这个壁橱,便想到当年跛脚的日子。我衷心感谢当年在伙儿对我的帮助与呵护。我先干为敬!”说完一仰脖子,将一瓶酒全部灌进肚里。
待到第二瓶酒喝完,周正光和朱玉璧声称已不胜酒力,提前退了席,各自上床休息,剩下陈、尹、巫莫四人,每人还有两瓶半啤酒的艰巨任务。
陈辉提议道:“我们这么喝着没劲,不如来行个酒令,谁输了谁喝,诸们以为如何?”
“行啊,谁怕谁呀!”尹中来率先表态。“不知局长大人要行什么酒令?”
“咱们以10秒为限,每人须说出一句与酒有关的古诗词名句,并且要以第一个人的诗韵为准,一韵到底。说不出来者,罚酒半瓶,行不?”
众人皆无异议。莫小冬道:“在下笨鸟先飞,抛砖引玉,献丑了: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尹中来接道:
“古来圣贤皆寂寞,
唯有饮者留其名。”
陈辉道:
“劝尹更进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巫刚笑了笑,道:“佳句都被你们抢了,我只好来两句老杜的了:
且看欲尽花经眼,
莫将伤多酒入唇。”
一轮下来,旗鼓相当,人人过关,谁也不用喝酒。尹中来说:“不行不行,中文系的背古诗,还不是小菜一碟!重来点难度大的,才能分出高低,一决雌雄!”
“也是。”陈辉道:“要不咱们每人来一段与酒有关的顺口溜,说得好,大家鼓掌过关;说得不好,罚酒半瓶好不好?”
“OK!就请局长大人先说吧。”莫小冬举手赞成,巫、尹二人也无异议。
“那我说了。”陈辉清了清嗓门,道:
“革命小酒天天醉,
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
……
“不行不行!”尹中来连连摆手,道:“老掉牙了!地球人都知道呀!罚酒罚酒!”巫、莫二人也同意尹中来的意见。
陈辉只好喝了半瓶酒,又挠了挠头皮,沉吟半晌,道:“好吧,我重来一段,是步‘老人家’一段《七律》原韵的:
当官不怕喝酒难,
万盏千盅只等闲。
五粮茅台腾细浪,
乌龟王八煮鱼丸。
三步四步心中暖,
麻将桌上五更寒。
更喜MM白如雪,
三陪过后尽开颜。”
三人鼓起了掌。莫小冬说:“这段还有点意思,不过也不新鲜了。马虎过关吧。”
下一个是尹中来。他笑笑道:“我这段特简单,就三句话十五个字,是形容某些机关领导的:
上午是包公,
中午是关公,
下午是济公。”
“不行!”莫小冬叫道。“你怎么如此偷工减料!太短了,重来一段,要不喝酒!”
“就是就是。”陈巫二人也附和道。
尹中来道:“我这段虽短,可是精品哟!这叫意在言外懂不懂?好吧,那我就追一段,听好了:
男人不喝醉,女人没小费;
女人不喝醉,男人没机会;
男女都不醉,宾馆没人睡。”
陈辉指了指尹中来道:“哎,尹主任,你怎么连黄段子都上上了?”
“你那‘更喜MM白如雪,三陪过后尽开颜’还不算黄段子?”尹中来反唇相讥道。
“算了,让他过关吧。”巫刚求情道。
下一个是莫小冬,他张口即来:
“喀咚咚咚车门响,
下来几个科局长。
开始都讲不能喝,
后来都喝七八两。
单个敬酒称‘点将’,
满桌同干叫‘上网’。
白酒红酒加啤酒,
‘三个代表’一齐上。”
三人一齐鼓掌,又算是通过了。最后轮到巫刚,他解释道:“在下长期在基层泡着,接触不少基层干部,我就和着小冬的原韵来一段吧:
自从当了乡镇长,
就把肠胃交给党。
一日三顿二斤多,
宵夜还能来几两。
把俺派到台湾去,
保证吃垮国民党!”
三人又是一齐鼓掌。莫小冬说:“二刚子这段有点意思,美中不足的是第二句和第六句韵脚相同。这可是中文系学生不该犯的错误呀!再说,现在国民堂与我们关系已大为改善,似已不宜多加讽刺了。”
巫刚道:“这都是人民群众口口相传的民间创作。你以为我有能耐编得出来呀!如果硬要按文人的规矩来编,那味道就全没了。至于政治上的事,老百姓哪能弄得清?老百姓可只知道共产党好,国民党不好。”
陈辉点点头:“民间创作都是有着很深厚的群众基础的,讲究的就是个原汁原味嘛。看来,照这样行酒令,行到天亮酒也喝不完。咱们还是平推吧?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世上无难事,只要平均摊’嘛!来,我与中来一人三瓶,小冬和二刚子一人两瓶,喝完上床睡觉!”
“中!”大伙一起附和,没一会就将剩下的酒干完了。

十三
天才麻麻亮,就有人在走道上高叫:“78级的,起床上操了!动作快点快点!”
于是,一个个窗口都亮了灯。大伙儿手忙脚乱地套好衣服,咋咋呼呼地涌出门去。
周正光没有起床,他让巫刚代他请了个病假,说是头有点痛。
其实周正光是不愿参加这种“小儿科”的游戏。与在校生一起上操是聚会日程中的一个重要节目,为的是让大家重新找回旧时的感觉。可周正光毕竟是一个中等城市的市委副书记。让他混在一群半大孩子之中抡胳膊甩大腿的上操,实在有些丢份儿。何况他已经五十八了,坐哪儿也是爷爷辈的人了。
周正光是当年的“老三届”,曾有过十年的下放插队经历。大学毕业后,他凭着自己扎实的文字功底、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和一心要出人头地的迫切愿望,从秘书、科长、副县长、县长、市委办主任、副市长,一步一个脚印做到了今天的市委副书记。他的仁途生涯虽也有过不少的坎坷曲折,但总体来讲还是顺利的。然而遗憾的是,他的起步太晚了!长夜难明的“再教育”和“待业”生涯使他白白损失了将近十五年的宝贵时光。如果他能像今天的年轻人一样在二十一二岁就完成了大学学业,那他现在应该应该远远不只在目前的这个位置上。十五年,能让一个有志向有才华的人成就多少事业啊!当他历尽艰辛,踏平坎坷,眼看就要功成名就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按照国家规定,他只有两年多一点的工作时间了。那也就是说,他是有效工作时间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这是一个残酷的、让人很难接受但又必须接受的现实。
公正地说,在中国当代官僚中,周正光应当被划入“好官”的行列。他一不抽烟,二不贪酒,三不赌博,四不跳舞桑拿找情人包二奶,五不贪污受贿,这在目前的领导干部队伍中已属难得。当然,这不等于说他不爱财。在如今的万事钱当先的商品经济社会里,周正光还没修炼到视钱财如粪土、不食人间烟火的崇高境界。他只是爱财不贪财,严格遵循古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基本原则,坚持“不明不白之财不取,不干不净之财不取”。其实,一个副厅级干部的合法收入和合法权益就已经很可观了。当然,一个副厅级干部每年的“合法”收入应当如何计算,也是一个难题。这里面还有个发达地区与欠发达地区的差别。即使像云安这样的欠发达地区,一个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的合法收入也是相当可观的。比如说,光是用车一项,每年的车辆磨损、油耗、维修、驾驶员工资的相关费用加起来,就会超过十万大关。还有更难计算的花样百出的招待费、更是一个无底洞。一般来说,一个担任实职的副厅级的官员每年的公务消耗应该不下于60——80万,而他们个人的各种无伤大雅的隐性收入也不会低于20万。而且,这些收入是只进不出的,因为一般来说,处级以上干部都属于“工资基本不动”的社会阶层,这便是当官的实惠之处,这也是许许多多人厚着脸皮四处跑官要官的原因所在。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身份地位级别决定了他说话的份量。而一个人说话份量的不同又决定了它所产生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的差别。这又是一个难以以金额面值来衡量的数学难题。因此,中国的官本位思想实际上是有着根深蒂固的社会基础的。
存在决定意识。这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基本原理。
几乎让所有身任要职而又即将退位的领导们痛苦而又烦恼的是,只要上头那寥寥数言的一纸文件一下,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便会顷刻间化为泡影。一言九鼎、一诺千金、一手遮天、生杀予夺大权在握的感觉顷刻间荡然无存。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想起李商隐的这句脍炙人口的名诗,细细品味着这位唐代在诗人当时的悲凉心境。

十四
10月17日下午的交流座谈原本应该是这次聚会活动的压轴
戏。但到了这一天几位活动发起人才发现,聚会活动的高潮实际上已经过去,许多人的兴致已不像初来时那么高。而且同学之间的接触也渐渐体现出阶层差别来:比如市厅级的是一个活动圈,县处级是一个活动圈,专家学者教授们是一个活动圈,其他人又是一个活动圈。其实这种同学聚会只能安排一天的日程。大家见一见面,激情迸发后喝一杯聚会酒,然后见好就收皆大欢喜。拖久了就会现出“蛇足”来。
下午的活动内容的安排让几位发起人大费脑筋。他们当初想象中的那种激情亢奋、高潮迭起的场面恐怕难以出现了。为了确保不至冷场,他们除了尽可能多地安排一些内容外,还让在文化厅当副厅长的一位同学专门找了省歌舞团,安排了几个短小精悍的文艺节目,作为调节气氛之用。
座谈交流会改在万巨春的亚隆大酒店会议大厅举行。会议条桌按方框状摆置,这样可以确保每位同学都能以“前排就坐”,既便于交流又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条桌上摆了些香烟瓜子水果糕点之类的东西。会议大厅上方挂了一幅会标,四壁间拉起了五颜六色的悬浮拉花。整个会场显得五彩缤纷,喜气洋洋。
座谈会第一个节目是几们同学重点发言:万巨春介绍亚隆集团的发展史;刘玉婵介绍非洲旅游花絮;陈辉介绍破案故事;文娅介绍她的长篇新作的故事梗概。
“重点发言”是事先预约了的。发言者都打了腹稿,谈起来绘声绘色,有条有理,有滋有味,还是颇有“可听性”的。
第二个节目是讨论建立班级网站事宜。大家对此也颇有热情,纷纷献计献策,并推选了东方早和尹中来为管理员。
接下来是讨论制作班级纪念册和本次活动光盘事宜。班上有好几位同学在出版社工作,印制纪念册的事就落实给他们了,而制作光盘的活交给了一位在省电视台工作的同学。本来办这几件事的经费是由大家均摊出资的,结果还是由万巨春“独家赞助”了。万巨春笑笑说了句荤话:“已经让你们搞了大半夜,还是乎五更这一会儿?没说的,有困难,找老万!”
在看过几个穿插的小节目之后,接下来是自由座谈交流。有几位当年在班上就发言踊跃的主儿早已喉痒多时,此刻当然便当仁不让了。有恋恋不舍追忆当年同窗情的,有喋喋不休炫耀自己发展进步史的,有口出狂语大言不惭的,也有语惊四座故弄玄虚的,还有装神弄鬼插科打诨哗众取宠的。一时间,会场几乎乱成了一锅粥。
主持人刘玉婵看了看表,见时间有不早了,便掐住了众人的话头,道:“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大家兴犹未尽的话题可以放到会后单独交流。下面请每位同学讲一句话。这句话题材不限,内容不限,但必须是每个人最想说的感受最深的一句。现在开始!”
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朱永伟霍然站起来,抓起无线话筒道:“我先来两句:
改革路上同携手,再铸人生新辉煌!”
有人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起来。莫小冬小声嘀咕道:“我*,你当是在你们市里开动员会哩!”
接下来是尹中来:
“永不言老,永不言败!”
陈辉:
“一切向前看,一笑泯恩仇。”
万巨春:
“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刘玉婵: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谢娜:
“世上事,学了才知道会不会,做了才知道对不对。”
周正光:
“踏踏实实做事,认认真真做人。”
文娅:
“理解别人就是理解自己,善待别人就是善待自己。”
莫小冬:
“过自己想过的生活,甭管别人说什么!”
东方早:
“休对故人思故国,
且将新火试新茶,
诗酒乘年华。”
巫刚:
“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
……

十五
交流座谈会弄到下午6点才散。散会后大家已无暇再忙别的,便三三两两进了餐厅。
为了这顿“最后的晚餐”,酒店专门腾出一个餐厅。餐厅宽大豪华,按对称的美学原则摆了十张餐桌。餐厅门口,亭亭玉立地站着两排身着旗袍的服务小姐。餐厅里低音量地播放着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让人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淡淡的伤感之情。
同学聚会,座位是无需安排也无法安排的。主持人刘玉婵只是在中间那张桌子的上首留了两个座,一个是给东道主万巨春的,另一个是给刚刚打电话过来说要赶来参加晚宴的副省长齐明的。齐明下午要陪一个韩国代表团参观,过来可能性要迟一些,让大家按原计划进行不要等他。其实齐明原本不打算来,是万巨春打了好几个电话硬把他拽来的。
巫刚坐在7号餐桌,桌上有文娅、陈辉、尹中来、莫小冬、东方早等,多数是原来一个小组的。周正光原先也坐这一桌,后被刘玉婵“借调”到了1号桌,说是等会儿得有几个才能成点的陪齐明说说话儿。她的意思很明白,大家也很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万巨春进场的时候让大家小小地吃了一惊,那就是他到底还是把那位“尤物”絮儿带进了大家的视野。絮儿穿了件低胸的晚礼服,脸上画了淡妆,在餐厅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妖娆妩媚,楚楚动人。
1号席的一位同学好心给絮儿让座,被万巨春谢绝了。万巨春笑笑对絮儿道:“一会儿齐省长来了,你就坐他腿上,看他拿你怎么办!”
絮儿红了红脸,娇嗔地伸手拧了拧万巨春的胳膊,小声说:“今儿你这么多同学都在,还敢胡说八道!”
坐在一边的谢娜与絮儿笑笑打了个招呼,显得有些不大自然。其实她与絮儿交往已经多年,算得上是老交情了。只是她万没想到今晚这个场合万巨春会让她出一抛头露面。这个老万她想干嘛呀?炫耀?烧包?摆谱?还是另有所谋?在同学之中,她与万巨春走得最近,可这个男人仍然让她琢磨不透。她有时很自卑地想,自己与絮儿相比,不仅在年龄、容貌上输给了她,在智商上自己也远远不及这个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女孩。
正想着,忽见周围人纷纷站了起来,有人小声嘀咕道:“齐明来了!”
果然是齐明来了。只见齐明满面春风,笑容可掬,一路打着招呼,在刘玉婵的引领下,来到1号桌。絮儿早已闪开,让人在万巨春的下方给自己加了一个座。
齐明落座后,酒宴便正式开始了。万巨春让大家都斟上酒,举起杯,道:“现在请老齐至致祝酒词!”
齐明象征性地推让了一下,站了起来,道:“我讲四句话:第一,衷心祝贺中文系78级同学聚会活动圆满成功;第二,因为特殊原因,本人没能参加聚会的全部活动,在此表示深切歉意;第三,对亚隆集团和万巨春同学的鼎力支持和赞助表示衷心的感谢;第四,希望今晚大家能吃好、喝好、聊好、疯好,把这次聚会的‘最后的晚餐’进行到底!现在,我提议,为了同学之间的真挚友情,干杯!”
顿时,大厅里想起一阵乒乒乓乓的碰杯声。
大家重又落座后,朱永伟起身离座,绕到齐明身后,道:“齐省长,我敬您一杯!”
齐明笑着站起来道:“这儿没有省长,只有同学。大家都要直呼其名,否则我不喝!”
“是呀,是要直呼‘齐明’,你不就是‘齐明’么?”谢娜道。
大家悟出话中的机巧,都笑了起来。
朱永伟也在陪着干笑,重又双手捧起了杯,道:“好好好,您坐着,我敬您。欢迎您常到元江去指导工作!”
“哎呀,”齐明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道:“你怎么总是把工作上的语调带进来了?永伟同学,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咱们干了这杯好不好?”
朱永伟只好讪讪地回到座位上,喝干了酒。
“齐大哥,我敬您。”絮儿站起来,举起酒杯,眯着小眼甜甜地瞅着齐明。
“这位是?”齐明显得有些诧异。
谢娜接茬道:“这位小姐是万大官人的红颜知己。”
“可别听她胡说!”万巨春故作傻样地一笑:“她是我的助理,苏小絮女士。”
“是么?”齐明诡谲地一笑,道:“老万,你可够潇洒的哟!”
“可不是么,”谢娜又说:“万大官人是家里有个法定的,身边有个长得俊的,酒店里还有几个一次性的,你说潇洒不潇洒!”
“娜娜!”万巨春道:“你嘴上积点德好不好?要说模样俊的,谁比得上你呀,你可是咱们班的班花呀!”
“那是老皇历啦!现在呀,人老珠黄喽!”
“好啦好啦,别打嘴仗了。我和絮儿代表亚隆集团共同敬齐明一杯吧。”
“别别,还是我来敬你们吧。”齐明端起酒杯笑笑道:“来,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干杯!”
刘玉婵冲谢娜笑了笑,道:“娜娜,咱姐妹俩走一个?”
“OK,咱们跟往事干杯!干!”
巫刚柔相济一桌看起来似乎动静不大,可喝得挺实。东方早、陈辉、尹中来、莫小冬都是海量。当年莫小冬曾给陈、尹、东方三人的酒量编了段顺口溜,叫“尹八两。陈一斤,东方早上桌你只管拎。”其实莫小冬的酒量与他们也只在伯仲之间,就连巫刚也能对付个四两半斤的。所以没大一会儿,7号桌的四瓶酒已见底了。文娅量浅,不敢喝白酒,只倒了杯干红,半天抿上一口,静静地坐在旁边瞅着几个男生脸红脖子粗地较劲,可谓坐山观虎斗也。这一幕终于被尹中来发觉,便指了指她道:“这丫头也不喝酒,坐这桌岂不白白地占了个编制!”
“你才白占编制呢!”文娅也不示弱,反驳道:“你在小也是个副厅级,应该到1号桌高官席上去就坐,干嘛赖在这儿?是不是下来挂职煅炼?”
“文大作家,你这张利口可真是不饶人!”陈辉笑道:“今晚可是‘最后的晚餐’,散伙酒,你可别搅了咱爷们的酒兴喔!”
“就是,喝完这顿酒,明儿又得天各一方,还不知哪个猴年马月才能再聚齐哩!”莫小冬道。
“可不是么,转眼毕业已二十多年了,仿佛还像昨天一样。”巫刚说:“再过二十年,还不知老成什么时候样儿喽!”
“再过二十年,都该七十上下了吧?还聚什么聚?有的走不动了,有的不想动了,有的恐怕都到上帝那儿去报到了。想想钟庆元,都已经躺着等死了,人生真是太短促了!”尹中来道。
“二十年后,可真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了”。文娅毕竟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
陈辉大手一挥,道:“人到了那个时候,吃不能吃,喝不能喝,玩不能玩,活着还有个鸟劲!”
“可不是,”巫刚接着说:“人是最渺小的。即使伟大如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春风得意也只不过几十年的光景,死后也还是一杯黄土。其实每个人都只不过是人世间的匆匆过客而已。因此人法律顾问处,就应该摈除杂念,过好每一天。”
“二刚子说得对。”东方早接住话头,道:“下午的每人一言,我就用了东坡的那句词:‘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陈辉猛地将桌子一拍,高声叫道:“那他娘的还等什么,喝呀!”
那边厢万巨春也叫起来:“陈局长,你想造反哪!”
“岂敢岂敢。”陈辉道:“我说你们1号桌的首长们,也该下基层来敬敬酒啦!”
此时,大厅里早已打破了桌际之间的界限,相互串喝起来。只见大厅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猜拳行令的,吵吵嚷嚷的,骂骂咧咧的,装疯卖傻的,应有尽有。一时间,整个餐厅一片沸腾。
朱永伟端着酒杯踉踉跄跄地来到7号餐桌,大着舌头道:“来,我敬你们全体同学一杯!”
桌上谁也没有站起来。东方早一哼鼻子道:“你以为你是谁呀?不就是个破副市长么!这儿可不是你们元江市的地盘,要喝一对一来,不喝立马走人!”
“对对对。”众人一齐附和。其实大家都看不惯老朱的那一套作派,加上报到时与巫刚的握手事件,都有些鄙视他。何况酒都喝高了,说话也少了顾忌。
尹中来说:“老朱,你也别太拿那个副市长当回事。想开些,当官可以可别当成了官迷!”
众人都低头窃笑。朱永伟连挨了两闷棍,本来就红了脸,这下更红了,一股邪火直往胸口上窜。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掼,直起喉咙叫道:“狗日的才是官迷!来,一人一杯就一人一杯,不喝是孬种!”
这一招还真让大家始料未及,大伙儿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了。于是不再说什么,一人一杯,碰了,干了。
一圈喝下来,朱永伟已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一哈腰,立马来了个“现场直播”。
文娅赶紧出去要了杯纯净水,递给朱永伟漱了漱口,说:“不能喝干嘛硬撑!同学之间,开句玩笑还真往心里去?”
“他……他们……看……看不起我。”朱永伟大着舌头道。
“没那事。”陈辉一脸正色道:“老朱今天够爷们,我等佩服!”
这时,整个酒宴已近尾声。世上原没有不散的筵席。大家都起身离座。东方早和陈辉一边一个搀着朱永伟,也随着人流出了餐厅。

十六
这顿“最后的晚餐”终于曲终人散了。
同学中有车阶层占了多半,许多人都就此握手话别,各自猫腰上车。一时间,几十辆车都打开大灯,屁股一红,绝尘而去了。省城的同学等外地的同学走后,也各自分道扬镳了。剩下的大约二十几位当晚不走的外地同学,由万巨春安排了车辆仍送回省大宾馆。
万巨春还给朱永伟就地安排了一个房间,对东方早和陈辉笑道:“你二位今晚可要陪陪朱市长了,这叫自食其果。”
三人进了房间,东方早放水让朱永伟洗了把脸。朱永伟的酒当时已吐了在大部地区,此时仿佛已清醒了许多,他从兜里摸出子一包烟,各自分发了一支,点了火,深深吸了起来。
“老朱!你还是先睡一会儿吧?”东方早劝道。
“睡什么睡?我一点睡意也没有。今晚二位得陪我好好聊聊,一个都不能走!”说话间,居然舌头也不大了。
二人心里暗暗叫苦,但也无可奈何。
“二位兄弟,”朱永伟呷了口茶,清了清嗓门,道:“你们都以为我是个官迷,其实这是个在大的误会!”
“老朱!”东方早道:“看你看你,一句玩笑话,你还认真了?”
朱永伟大手一挥,道:“不是玩笑, 听得出来。你们就是打心眼里看不起我!”
“没那回事,老朱你多心啦!”陈辉道。
“你们别打岔,听我说!”朱永伟又呷了口茶,再一次发烟,再一次清了清嗓门,道:“我曾经的确是一门心思想当官,想出人头地,想往上爬。可真地当了官以后才发觉当官固然有不少好处,可活着也真是个累!你们俩,一个正处,一个副处,也是不小的官了,应当明白这一点。尤其是你陈辉,官不大,责任不小,活儿不轻,是吧?当官要想当好,那就得吃不好,睡不好,更甭说休闲娱乐了,因为发球你自己的时间太少太少了。平时你酒不敢多喝,话不敢多说,脾气不敢乱发,做事不敢出格。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操心劳神,还要应付这样那样的是非矛盾,还要在永无休止的‘窝里斗’里置于不败之地,还要巴心巴肝地讨发上司,费心费神地拢络同事和部下,还要应付那开不完的会,讲不完的话,陪不完的客,下不守的乡,你们说累不累,值不值?”
二位听众不敢插话,只是点点减少虎是附和。
“其实人生也就是那几十年的光景,而真正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日子不过三十年左右。一个当官的人总是把这最宝贵的三十年光阴全部葬送在官场那繁琐无聊的冗务之中。这么看,不管一个官员他捞到多少好处,就凭这一点,他也不值!”
二位听众这时有点因惑了,这位朱副市长居然也有这种见识,可真让他们大感意外了。
“但是中国的官场有个非常独特之和,那就是一个人只要卷进去了,就永远甭想出来!就你一个人上了一列没有停靠站的火车一样,只要你上了车,你就必须耐心等到终点才能下车。而等到这列车到了终点,车上的乘客也都一到了暮年了。你如果执意要中途下车,那就只能选择从车窗跳车,其结果只能是粉身碎骨或终身残废。因为在中国的官场上只有三种人会中途出局:一是死掉。人死官去;二是身患不能下床或不能正常思维的重症;三是犯下大错。前两种是自然出局,后一种是被开除出局。一个人如果既没有死也没有身患重病而不再做官了,那绝大多数人的一致判断必然是以为他是犯了大错了。因为在中国,‘官本位’的思想观念是根深蒂固源泉远流长的。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没有人会放着好好的官不做而自愿回家去当老百姓的。这样一种思维定势所营造成的舆论氛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半全中国大小小的官员锁定在官场之中,叫你插翅难逃,欲去不能!
“当然,你可以不管不顾我行我素,豁出去激流勇退。但你退下来又能干什么?你又如何继续过去的生活?亲友们不理解你,抱怨你;社会上的人怀疑你,审视你,甚至私下猜忌你,编派你,诬陷你。而你又百口难辩。你已经退出了官场,但你却不能回到平民百姓的生活圈子中。你会被视为‘异类’,被平民百姓拒之门外,你将悬浮于非官非民的尴尬境地,无处生根,无处落脚。有句老话叫‘凤凰落毛不如鸡’,说和真生动!一只凤凰一旦失去了华丽的羽毛,它不仅不再是凤凰,甚至连鸡们也不愿与之为伍!上层社会、下层社会、甚至连家人亲友们都会对你关闭大门,因为你在无意之中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刺伤了他们的心。你已无法再去做一个普通的百姓,普通的职工,你无法与周围的人正常相处,正常沟通。你将失去自己的生活圈子,变成一个真正孤独的人。
“因此,在中国,只要你一脚踏进了官场,你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因为寻常人是无法承受辞官后的种种压力的。谁有能耐长年累月地不知周围人的警惕怀疑鄙夷的目光之中而不精神崩溃?与当官的累相比,这种累更沉重也更糟心。与其如此,当然还不如接着去当官,不如义无反顾地往前冲往上爬。当官毕竟有着许许多多的既得利益,其中包括名誉地位和蕴藏许多经济利益的待遇,当然也包括多数人对你的尊敬和顺从,哪怕这种尊敬和顺从完全不是由衷的。因此,你只要戴上了一顶乌纱帽,你就会发觉它会让你老老实实、死心塌地地做它的奴隶,你不得不任它摆布,凭它耍弄。这有点像孙猴子头上的那道金箍,戴上容易,褪下来可就难了。”
朱永伟又呷了口茶,点了支烟,正准备一如既往再接再厉地侃下去,东方早趁这当口,赶紧朝陈辉丢了个眼色,二人同时站起身,东方早道:“老朱,你的苦衷我们已经完全领会了。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我们改日再听教诲好不好?”说完双双转身,溜之乎也。
朱永伟叹了口气,道:“像这样掏心窝子话,谁会跟你说?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喽!”

十七
周正光也是要连夜赶回云安的。明天上午召开市委常委会,他必须按时出席。他让司机找到巫刚,误码他要不要一起走。巫刚想了想,说:“算了,你们先走吧,我明天搭班车回去。”
折腾了两天,巫刚很想独处一夜,好好静一静,轻松一下。这两天,虽说只是吃喝玩乐,并没做什么,可他反倒觉得比下工地搞发掘还累,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
回到房间,巫刚冲了个澡,躺在床上看了会电视。他举着遥控器,半天也没找到有意思的节目,便关了。他点上一支烟,闭着眼静静地吞吐,脑中回放着这两天发生的故事。
老同学久别重逢,当然是件乐事。但期间也夹杂着一些别样的东西。毕竟,阔别二十二年的同学早已不是当初的同学了。见面后短暂的真情迸发一闪即逝,随即,那些圆滑世故、虚伙矫情,那些附炎趋势、阿谀逢迎,那些居高临下、颐指气使,那些财大气粗、目空一切,那些小人行志、俗不可耐的神态、语态和作派都一一暴露无遗了。
参加这次聚会,大家是各怀心思的。当然,多数同学完全是为了叙情忆旧而来的。但心怀异志者也大有人在。有的人是为了一展自己“功成名就、衣锦还校”的风采而来的;有的人是为了“挤进高官网,寻求护身符”而来的;还有的人是为自己下一步发展寻求捷径而来的。总之是各怀希冀,各有所图。
这次聚会的组织者可能没有想到,其实这一班同学经过二十二年的多次“洗牌”,早已不属于同一阶层了。因此,这种单凭善良愿望导演出来的“平等聚会”便会破绽百出。他们煞费苦心地安排大家坐在同一条板凳上,使得一部分人感到“屈尊掉价”而另一部分人感到压抑。他们可能不了解,其实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方式只能有两种,一种是血缘的连接,另一种便是利益的连接。而这后一种则是通行于天下的亘古不变的连接。其他的连接诸如乡邻情、同事情、发小情、朋友情、同学情、战友情及至两性情等等等等,虽也客观存在,但它们一旦与利益关系遭遇,就会变得异常脆弱,根本不堪一击。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同学聚会只是在给同学中的上层人物提供一种政治联姻和利益交换的机会和平台。在一些人的心目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是一种相互利用和利益交换的关系。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关系是毫无意义的关系,必然会遭到废弃,就像一双早已不合脚的旧鞋子一样,迟早会被人扔掉。
好在聚会已经结束,大家已经各奔东西,可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明天,大家将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继续扮演各自的角色。就像一台大戏中的诸多演员,每个人只要扮好自己的角色就行了,大可不必羡妒别的演员。任何一台戏中的演员都会有主角配角之分。演员们不可能都去演主角。尽一已之力演好配角也是实现自己人生理想抱负的一条途径。对于一台成功的戏来说,主有固然重要配角的作用也是不可轻估的。当然,如果你不甘于配角的地位,执意要出演主角,那就只有离开这个剧组,另起炉灶,开辟一个新天地。莫小冬当年可能就有这么一种想法,结果是主有没演上,连配角也丢了,弄得鼻青脸肿,一败涂地。仔细想想,其实主角们也不容易。他们比别人多付出了多少艰辛?多受了多少委屈?为了今天这个主角,他们点头哈腰,忍辱负重,十年媳妇熬成婆地熬了多少个春秋寒暑?容易吗?有首儿歌中有一句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如果什么也没种,自然也就什么也得不到。所以也就大可不必去羡慕和眼红别人了。
何况任何一台大戏都有闭幕的时候。每个赏在舞台上表演的机会和时间也是极其有限的。等到戏散场空,卸了妆,无论你是演皇帝还是演监,演将军还是演奴隶,演飞侠还是飞盗,演公文格格还是妓女婊了,都将还原成一个演员,还原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不管你愿不愿意。而且,令人遗憾的是,不管你是多么优秀、多么杰出的演员,人生的舞台只允许你上去表演一次。一旦下来了,就永远不再有重演第二次机会。这是很残酷的,也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连秦皇汉武们也要概莫能外。这大概是人与人之间唯一真正公平的一点,恐怕也是那些配角们唯一能找到心理平衡的一点。
巫刚有些困,便关了灯,腰一挺,滑进了被窝里。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巫刚赶紧起身刷牙洗脸,整理好行李,打开了房门,见整个走廊上已空无一人,想必都已打道回府了。他急急下了楼,迎面正撞上上楼的文娅和莫小冬。
“懒鬼到底起来了?”文娅笑道。
“你们还来干什么?人都走完了!”巫刚一脸的诧异。
“送你呀。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打车上车站吧!”莫小冬笑道。
“那又何必!”
“好啦,走吧,早餐咱们路上找地方吃去。”
巫刚上了莫小冬的出租车。小冬说:“可别嫌咱这车次,好歹今天也算是专车。”
巫刚笑道:“咱俩谁嫌谁呀?都是弱势群体嘛!”
“好,就冲你二刚子这句话,今天我要把你一直送到云安去!”
“算了吧,折腾了两天,都该好好静静神了。等会到了收费站我就下车,咱们就此作别,大路朝天,还是各走一边吧!”
文娅道:“二刚子这句话说得好。人生的路千条万条,每个人都有选择路线的权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法。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尽管路线不同,走法不同,但到最后,还是会汇聚到同一终点的,这就叫殊途同归吧?”
巫刚和莫小冬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没大一会,收费站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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