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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安王国

2010-07-14 15:07:17
分类:
(长篇历史小说)

   六安王国(上部)
  
公元2006年春,国家大型建设工程合(肥)武(汉)高速铁路项目正式破土动工。在这条铁路六安段中的一个名叫双墩的地方,有一座封土巨大的古墓葬须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为此,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安徽省考古研究所派出了考古发掘工作队进驻六安,在当地文物部门的支持配合下,对这座古墓葬进行考古发掘。谁也未曾料到,这次考古发掘居然挖出了一个具有黄肠题凑葬制的西汉王陵!这个重大发现引起了中国乃至国际媒体的高度关注。
2007年初,“六安双墩汉代墓地”成功入选“2006年中国考古十大新发现”。
考古专家据出土的文物考证,这座西汉王陵便是六安国的第一位诸侯王刘庆的墓葬,在这座墓葬的东侧,还有一座封土巨大的墓冢,据推定应为六安王后的墓葬。
关于西汉六安国的历史记载,史书上仅可见“六安国”和“六安王刘庆”等寥寥数语,其他信息均无以查考。这个延续了一百多年的王国究竟是什么样子?在这个偏远封闭的国度里发生过哪些鲜为人知的事件?一直是史学界的未解之谜。这次考古发掘,出土了300多件铜、铁、漆木、金、银、玉、封泥、植物果实、种子等珍贵文物和大量的原始信息,不仅填补了史书的空白,解决了考古领域中许多悬而未决的难题,同时,也揭开了西汉古六安国的神密面纱,为我们探索、研究、了解古六安国提供了第一手的珍贵资料。
 
西汉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初夏。
天色阴晦,大雨滂沱。
一匹快马四蹄腾空,风驰电掣般地穿过雨帘,眨眼间已停在了胶东王府的大门前。马上一人,滚鞍下马,跌跌撞撞闯进王府中去。
胶东王刘寄,此时正在内室中研读《孙子兵法》,忽闻外边有响动,刚要出门察看,只见一个浑身水淋淋的人奔过来,一头扑跪在他的脚下。刘寄细一端详,竟是自己派到淮南国送信的朱然,心里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起来说话。”刘寄强作镇静道。
“王爷,完了,全完了!”朱然爬起来,一脸沮丧地说:“淮南、衡山之事已败露,朝廷大兵压境,淮南、衡山二位王爷俱在王府中畏罪自裁了!”
刘寄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哆哆嗦嗦地说:“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是卑职亲眼所见。”
刘寄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天——意呀!淮南王十年磨一剑,踌躇满志,竟如此不堪一击!我原想他纵使不能马到成功,至少也能与朝廷相持个三年五载的哩。”停了停,又长吁一声,以别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他们完了,吾之日子……也”话未说完,便眼前一黑,“扑”地一下倒在地上。
胶东王刘寄是孝景皇帝的第十二个儿子,而当今天子武帝刘彻是景帝的第十个儿子。不仅如此,武帝之母——当今的太后王娡,与刘寄之母乃同胞姐妹。也就是说,武帝与刘寄有着双重的血缘关系。武帝长刘寄三岁,这一对兄弟在汉宫中度过了他们浪漫、快乐而温馨的童年,一起读书,一起戏耍,结下了原始的情谊。再者,武帝在四岁时,也曾被封为胶东王。后来武帝被立为太子,先帝便将这块“根据地”赐给了刘寄。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仿佛也是一种缘分。
原本刘寄已经心满意足于当他的一方诸侯了。但两年前在他与淮南王刘安的一次偶遇中,淮南王的一席话搅乱了他平静的心。淮南王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我最近在编撰一本名为《鸿烈》(即《淮南子》——作者注)之书,每天夜里都要起来观察星象。从星象上看,胶东这块地方不同凡响,似有再出天子之端倪。如今,当天子与当诸侯,那可是一在天上,一在地下呀!昔高帝时,凡诸侯王者,地域广大,威高权重,自可置官除吏,国有三军,且私可铸币煮盐冶铁,位极人臣,富极一方;而如今之诸侯王,一不能治政,二不能统军,三不能敛财,说是王爷,其实不如地方富户也!以我看来,贤侄也不似是甘居人下之人。其实,这个皇位原本也就不是此人的。贤侄若能与老朽联手,嗨嗨,重塑大汉山河也未可知呵。至少,咱也可弄它个半壁江山,岂不胜似过这受制于人,如履薄冰,苟延残喘,朝不保夕的日子吧?”
欲望是沉睡于人心中的魔鬼,一旦醒来,就会搅得人再无宁日了。刘安的一席话,让刘寄怦然心动。当时,刘寄虽只是虚以敷衍,并未承诺什么,但此后他便开始悄悄地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只要淮南王那边一有动静,便可起兵呼应。他想,一旦兵变成功,自己的前途可谓一片灿烂:自己是先帝的亲生儿子,且风华正茂、年富力强。兄位弟承,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不似刘安、刘赐等既为旁支,且入暮年。届时黄袍加身者,舍我其谁哉?
朱然带来的消息,使刘寄顿觉如雷轰顶。那幅在自己脑海中摹画了两年之久的美丽蓝图,顷刻间化为泡影。不仅如此,这一消息还带来了一种大祸临头的不祥之兆。谋反叛乱,乃大逆之罪,灭门之罪,不赦之罪呀!
刘寄从昏睡中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王后和五个儿子刘贤、刘建、刘昌、刘延年和刘庆召至榻前,道:“吾因听信淮南王之言,铸成大错,已无颜再苟活人世了。王后可尽快遣散家奴,散尽家财,布衣草履,领着孩儿们逃命去吧。如蒙上天垂怜,存我一脉香火,吾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说罢泪如雨下。
王后一边抽泣,一边道:“主公说哪里话,我们一家人,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我们岂能丢下主公自己偷生!”
长子刘贤道:“父王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决不离开父王!”
“是的。”年仅八岁的少子刘庆道:“我们一家人应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事已至此,我们当儿子的,唯有陪父王一同赴死,决无苟且偷生之理!”
“蠢话!那又何苦?”刘寄喘着粗气道:“你们要是孝子,就听为父最后一句,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吧!难道你们非要我断子绝孙吗?”言罢,剧咳不止,竟咳出一口鲜血来。
众人慌了神,赶紧唤人去请郎中。刘寄无力地摆摆手,道:“别费神了,横竖一死而已,与其被皇上赐死,还不如病死了省心,也免得让皇上背上杀弟的恶名了。”
众人相顾无言,不禁潸然泪下。
出了内宫,刘庆见到了师傅管筇,将父王之言一一告之。刘庆问道:“师傅,难道我们只有逃难这一条路可走了吗?”
“不可!”管筇沉吟一会,道:“常言道:‘躲过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眼下不是春秋战国之时了。那时诸侯割据,东方不亮西方亮,出了事可一走了之,逃往他国。如今天下一统,天下是天子之天下,你能躲到何处去?按汉律,诸侯藏匿罪逆,当坐。时至今日,谁还敢冒这杀头之险?再说,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即便一时躲过,必将亡命天涯,永远过着藏头遮面、担惊受怕的日子。人生若此,又有何趣?何况,此事凶吉尚在未讣之中,天意未明,圣心难测。你们举家一逃,无异于不打自招,反倒授人以柄,今后再无转机矣!依老朽之见,倒不如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或能化险为夷,闯过此劫,也未可知。”
刘庆点点头,道:“先生之言甚是,学生也有此意。只是还要劳驾先生将此言对母后禀过。父王不在了,我等都得听母后之命。”
管筇点点头,道:“王后乃知书懂礼之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
半月后,胶东王刘寄因咯血过多,又拒绝就医,带着破碎的黄袍梦和对家人的揪心忧虑离开了人间,年仅三十三岁。
按照刘寄的遗嘱和管筇的建议,胶东王的丧事办得异常简朴。原先早就准备好的按朝廷制度修建的宽大墓地被废置。王府派人在一座荒山上寻了一块不起眼的地方草草葬了这位英年早夭,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诸侯王。
元狩二年七月壬子日,几匹快马驰至胶东王府大门前,为首一人下马一声高叫:“圣旨到!胶东王后吴氏、王子刘贤、刘庆接旨!”
王府上下闻声色变,心想担心的事终于来了。
王后与刘氏兄弟跪于地上,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犹如俎上鱼肉,静候宰割。
钦差清清嗓门,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胶东王寄,朕之弟也。朕
素爱之。寄平生恭顺谨俭,忠君爱民。不幸英年早逝,
朕之哀悯之情,不可言状。寄虽曾为淮南王安妖言所惑,
然终能以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为念,洁身自爱,不肯附逆。
朕甚感欣慰。特谥曰“康”。封其长子贤袭胶东王,奉
康王祀。于故衡山地,取‘六’、‘安丰’、‘安风’三县
字首,置六安国,喻意“六地平安,永不反叛”也。封其
少子庆为六安王,希能律己爱民,安定地方,报效朝廷,
不负朕之厚望。钦此。”
王后与刘氏兄弟闻旨惊喜交加,一时不知所措,竟至喜极而泣。
阖府上下得知此讯,大喜过望。无不雀跃欢呼,奔走相告,弹冠相庆,笼罩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管家一面安排厚赏钦差,一面吩咐杀猪宰羊,举府欢庆。
刘庆找到管筇,深深一揖,道:“先生一言,救我全家,请受学生一拜!”管筇慌忙搀起,笑道:“此乃圣上天恩,王府福祉,老朽岂敢贪功!”
刘庆又是一揖,道:“学生还有一事,要请教先生。”
“小主公不必客气,请讲。”
“学生年岁尚幼,暂不宜之国。六安那边,该如何治理,先生可有何高见?”
管筇捻须一笑,道:“小主公恐怕有所不知,自先帝孝景时始,朝廷便对诸侯国的政权、军权加以限制,国中一些重要的职位都是由朝廷派员担任。王国的丞相自当今圣上起改称‘相’。各国的相都是由圣上钦点。新封的诸侯王在尚未成年不能之国之前,通常都是由国相代为署理国政。估计派往六安之相现在应该已在赴任途中了。因此,您眼下无需操心国政,且安心读书便了。按大汉律,诸侯王满十八岁便可之国就任。届时,有你操心劳神的日子哩!”
“十八岁?那我还得等上十年呢!”
“怎么,这就急了?”管筇笑道:“诸侯王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哟!”
 
六安,古称六(音lu),上古时曾被禹置为皋陶后裔之封地。故六安城又有“皋城”之称。“六”在春秋战国时属楚,一度曾被吴所占,故有吴头楚尾之说。楚汉战争时,楚王项羽曾封韩信为九江王,建都于六;后韩信叛楚归汉,汉高祖刘邦又封其为淮南王,仍都六。韩信再次反叛被杀后,刘邦又封自己之少子刘长为淮南王,先仍都六,后迁都至寿春。刘长谋反败露,死于押送途中后,孝文帝念其同为高祖骨血,法外加恩,将原淮南国一分为三,分封与刘长之三子:刘安为淮南王,刘赐为庐江王,刘勃为衡山王。孝景四年,景帝又将刘赐改封为衡山王。此时之衡山,即“六”之地也。
“六”之地位于江淮之间,东接庐州,西通中原,南倚大别群山,北连徐、扬二州,区域广阔,地形复杂,既有山区,又有畈区湾区,且有淮、淠两大水系交错环绕,形成南山北水之态势。在军事上可进可退,可屯兵休息,亦可倚山顺水四面出击,可谓兵家必争之地也。当年的英布、刘长和如今的刘安驻此地而生异想,恐与此难得之地利有着必然之因果联系。
淮南王刘安与衡山王刘赐原曾兄弟反目,多年来互不往来走动。然而刘安一直胸怀异志,蓄谋反叛。元朔五年秋,衡山王拟赴京觐见,途经淮南国时,刘安一反常态,对刘赐亲爱有加,说了许多肺腑之言,使得刘赐大为感动。二人终于尽释前嫌,重归于好。当刘安提出发兵反叛之图谋时,二人心有灵犀,一拍即合,很快达成共识,并商量部署了自以为无懈可击的谋反计划。
然而未待刘安兄弟动手,远在京都的武帝早已洞察秋毫,成竹在胸,稍作部署,便势如破竹、举重若轻地粉碎了这两个叔叔的反叛阴谋。刘安、刘赐见大势已去,心知自己罪在不敕,断无生望,便在府中自尽身亡了。
尽管取得了反叛乱的重大胜利,可武帝并不轻松开心。淮南衡山之地,自英布始,已有三任、四位诸侯王阴谋反叛,其中有三位还是血脉相连的皇室宗亲。这不能不令他痛心疾首。
前几天,太史令司马迁将他新撰的《史记》的几个篇章让他审读。这位老夫子在《列传·淮南衡山》的结尾处中写道:“《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叛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剽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对于司马迁这位老夫子关于“六”地“俗薄”,自古易乱的见解,武帝颇不以为然。他倒是觉得自古以来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叛乱者,主要是这些人拥有了叛乱的条件——广阔的疆土和强大的军队。以往的帝王们总是把平安的希望寄托在这些诸侯王的忠君意识上,从而忽视了人的原始欲望的诱惑力量。每个人,尤其是男人,都是有着强烈的权力欲和统治欲的。只要有条件,每个人都会蠢蠢欲动,意欲称霸天下,黄袍加身。因此,要想真正实现长治久安,就必须消除那些意欲作乱者赖以作乱的条件。尽管目前还不能完全废除分封的祖制,但至少必须有效地加以限制。前不久,朝中有人向他提出了一项十分有意义的建议,那就是颁布“推恩令”。所谓“推恩”,即在中央政府分封诸侯的基础上,提倡在诸侯国内再次对王室子弟进行分封。这样,既体现了“皇恩浩荡”,又会有效地削弱、分解诸侯王的力量,使少数诸侯王在图谋不轨时受到制约和限制,至少使他们力量一时难以集中,形不成气候。此外,他还在景帝削藩固本政策的基础上,增立了十多条具体制度,对诸侯王加以限制。如:诸侯王不得窃用天子仪制;诸侯王置吏需依汉制,不得逾权;诸侯王无天子虎符不得擅自发兵;诸侯王不得在其国内私自煮盐冶铸;诸侯王不得擅爵人、赦死罪;诸侯王不得收纳亡人,藏匿亡命;诸侯王当定期入朝陛见贡献;诸侯王不得私交外戚,不得与诸王私晤;诸侯王不得私自出境;诸侯王不得对朝中大臣私行赏赐等等等等。不仅如此,他还制定了“左官”、“阿党”、“附益”三法,有效地孤立、限制诸侯王,将诸侯王的行为置于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官吏甚至包括民众的层层监督之下。他还进一步缩小了诸侯王的封地,在各诸侯国之间建立一些直属中央政府管辖的郡县。这样一来,只要一有风吹草动,那些诸侯国周边的郡县就会报告中央政府,而各诸侯国之间由于有郡县的阻隔,也难以串通和缔结联盟。在这样的情况下,谋反的成功率几乎为零。试想,谁还肯去干要担极大风险却完全没有成功希望的蠢事呢!
其实胶东王刘寄蠢蠢欲动、参与谋反的事他早有所察,只是一来刘寄只是参与者,不是主谋;二来只是作了准备,并未实施;三来这位十二弟与他多年朝夕相处,情同手足;四来当事者已死,且并未造成恶果。何况淮南衡山一案如无限攀扯株连,不仅会影响天下政局的稳定,而且于皇室脸上也无光彩。鉴于以上四点,武帝决定对胶东王网开一面,装聋作哑,非但未加追究,反而予以抚恤加恩。但愿刘贤、刘庆兄弟能理解他的这番良苦用心,能知恩图报。好在胶东一带并无乱迹。六安国新置,比原先的衡山国又小了一圈,西北有九江郡,东南有庐江郡环抱,且国中文有傅、相,武有有中尉。何况刘庆乃八岁小儿,十年八年内尚难亲政。如此看来,这块古之乱地,应该不至再生事端了。
武帝从未见过刘庆,但倒是听说这位小侄天资聪颖,灵慧多才,三岁能诵《诗》,五岁能解《书》,七岁能替乃父起草奏对,深受刘寄厚爱,将来其文才应不在淮南王之下。但愿他不会像淮南王那样做出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傻事来。
 
 
                    
元鼎六年(前111年),三月。
在徐州通往寿州的官道上,五六个身穿盔甲的武士护卫着一辆四轮双辕车缓缓前行。车上,坐着一老一少两个男人。那老者虽身着布衣草履,却神态飘逸,自有一种仙风道骨;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隆额高准,眉宇间藏有一股英武之气。这一少一老不是别人,便是六安王刘庆和他的师傅管筇先生。
“先生,咱们出来有五日了吧?”
“嗯,算上今日,是五日了。”
“唉,屁股都坐疼了!当初我说骑马,您偏要坐车。这车走得像蜗牛似的。要是骑马,恐怕早到了。”
管筇淡淡一笑,道:“那哪行,不合礼数的。您是王爷,得像个王爷的样才行。”
“这条官道好像还是前朝秦始皇时修的。他要是不修这条道,走不了车,还不都得骑马?”
管筇翻了一下眼皮,道:“那也不行,您得坐乘舆。”
“天哪,那就更慢了!”
“这是规矩。有道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嘛。”
“您说,六安国到底有多大?”
管筇道:“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有五个县,怕也有百万人口吧。”
正说笑间,车忽然停了下来。刘庆撩起车帘一看,只见一帮衣衫褴缕、蓬头垢面的人在车前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位年岁大的领头者见车上有人露面,忙挤上前来,一边连连作揖一边道:“大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我们都快饿得不行了!”
刘庆道:“我们行路之人所带干粮也不甚多。”便冲朱然道:“去,拿些铜钱来,让们买些吃的吧。”
“多谢多谢!这位少爷真是菩萨心肠,将来一定会升官发财的!”
“住口!什么‘少爷’,这位是……”朱然正要说明,被刘庆挥手止住。刘庆起身下车,冲那位领头者问道:“你们是哪里人?怎么弄成如此模样?”
领头者回道:“我们是衡山人,我们那里遭了灾,没法活了,只得跑出来逃荒。”
刘庆心里暗暗一惊,问道:“衡山不是十年前就改置为六安国了吗?”
那领头者一脸不屑地道:“什么六安国?听说王爷是个娃娃,还不知在哪儿戏耍呢!把个王国让给相爷瞎胡弄,今天这个税,明天那个捐,动不动就抄家抓人,弄得咱老百姓简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哪里还有活路!”
“放肆!”朱然又要发火,刘庆再次挥手制止了他。其实刘庆此时心里像是被人扎了一刀,说不出的难受。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在心灵深处摹画了十年之久的六安国,原来竟是这般模样?
朱然遵命将几串五铢铜钱分发给了这帮人。刘庆又从怀里掏出一枚胶东王府自制的金币放在领头者的手上,道:“老人家,常言道:‘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我看你们还是回去吧,听说六安国的小王爷已经之国,相信他会让你们吃上一口热汤饭的。
那位领头老者手捧金币,热泪盈眶,口中喃喃自语道:“老天爷呀老天爷,可叫我们碰上好人啦!”
刘庆又问:“老人家贵姓?”
“回少爷,草民姓殷,大伙儿都叫俺殷老七。”
“那好,殷大爷,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回到车上,刘庆对管筇道:“孰难料到六安的百姓竟困苦如此!这十年,国相毛苍都在做什么?”管筇淡淡一笑,道:“主公稍安毋躁,去了便知嘛。”
说笑之间,天色已晚。官道拐入一片群山之中。
刘庆撩起车帘问朱然道:“这山何名?我们现在哪个地段?”
朱然回道:“此山名为‘八公’,当年淮南王曾召集八位高贤在此山顶上修道炼丹著书,故有此名。此地应为寿春地界,现为九江郡的辖区。此地距六安只有二百里的路程了,若走得快些,明日挨黑便可到达六安城了。”
“那好,明天让他们走快些便了。今日天色已晚,找个地儿歇息吧。”
“诺。”
朱然发现前边山脚下有一家像模像样的客栈,便安排停车卸马,住了下来。
刘庆与管筇下了车,刘庆在前,管筇在后。忽然管筇觉得背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回头一看,身后并无一人。再一看砸他之物,原来是一根竹签。管筇捡起来一看,只见上面写有四个小字:小心歹人!
管筇怔了怔,想不透其中的玄机,便笑了笑,将其揣入怀中。
管筇跟上刘庆,笑道:“这家客栈好生奇怪,!”
刘庆问道:“哦,何怪之有?”
你看,这地方地处偏僻,加之又是大灾之年,路上商旅稀少,逃荒者居多,生意不至如何兴隆。但你看这店面甚是讲究,店中摆设也颇排场,生意清淡,居然还雇了五六个打杂的闲人。不知这店子何以维系?日子久了,岂不赔光了老本?”
刘庆笑道:“先生何必杞人忧天!常言道:‘瘸有瘸路,瞎有瞎路,各走各路’嘛。何况隔行如隔山,先生又没开过客栈,如何便知必定会赔本哩?
管筇嗨嗨一笑,道:“老朽虽未开过客栈,但于生意之道还是略知一二的。俗话说:‘只有买错的,没有卖错的’。世上原本就没有愿意做赔本生意的傻人。”
“好了,不说这些了。一路颠簸,肚子早空了!”
朱然按惯例吩咐店家安排两桌酒菜:刘庆与管筇一桌,其他人一桌。刘庆听到后,让退掉了一桌。刘庆笑道:“都是一家人,就不必分开了。大灾之年,能省点就省点吧。后晌大家都看到了,六安的百姓们好多连糠菜都吃不上哩!日后,大伙可都得过一过清苦日子了,不知诸位能习惯否?”
朱然道:“主公说哪里话!我等本来就是下人嘛。主公都能苦,我们还能有什么话说!”
管筇颌首道:“主公能与臣下子民同苦同难,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六安有望矣!”
刘庆道:“先生过奖了。学生无非是按先生教导身体力行而已。子曰:‘百姓足,君敦与不足,百姓不足,君敦与足?’瞧,又扯远了,大伙都饿了,吃吧。”又对朱然道:“今天都有点累,大家来一壶酒,解解乏。”
正说得热闹,忽见一人自门外悄然而入,一声不响地坐在边角的一张桌子上。此人身型颀长,身着黑色麻布无袖短衫,足蹬草履,手持一把宝剑,头戴一顶竹编斗笠,压住眉眼,走起路来,足下生风,悄无声息,似是江湖剑客之流人物。诸人多为王府侍臣,不谙江湖之事。唯有朱然,原本江湖出身,看出此人像是有些来头。
黑衣人要了一壶酒,一碟炒豌豆,目不旁视,兀自开喝。
那边厢,一桌人除了管筇从不沾酒外,都开怀畅饮起来。没一会工夫,已将两壶酒喝得底朝天。
忽然,有两个喝得多的“扑”地一下从板凳上栽了下来;刘庆打了一个哈欠,也沉沉睡去;朱然心中一激灵,明知不妙,却已感到天眩地转,浑身乏力,动弹不得了;唯有管筇没有饮酒,但他乃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干坐在那儿,静观其变。
管筇往邻桌望去,见那位黑衣人也已着了贼道,伏在桌上酣睡不醒。心想这下糟了,自己丢了老命不提也罢,可惜六安王苦读十年,苦等十年,宏图未展,竟在这阴沟里翻了船!这可如何是好也?其实他在看到那支竹签时便有了警觉,但总觉得有什么事也当在夜间发生,没想到歹人竟于光天化日之下在饭食上做了手脚。可真是小不慎酿成大祸,现在想来真是痛悔莫及也!
“哈哈,这下我等可发大财啦!”管筇听到一声大笑,随即从里屋出来几条大汉,正是先前当伙计的那几位。几人见到管筇,大为惊诧,为首一人问道:“咦,你怎么竟没事?”
管筇苦笑一声,道:“吾并未饮酒。”
“是么?”为首那人冷笑道:“其实你还不如饮酒,醉了就不疼不痒不惊不怕了,反正我们也不会饶过你的。”说完对身边的一个汉子道:“喂,先把这个醒着的宰了,免得多事!”
“是。”那个汉子一脸杀气地走过来,抡起尖刀,就要下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原先伏在桌上的那个黑衣人猛一抬头,顺手抓起碟里的一把豌豆,“嗖”地一下洒去,那个抡刀的汉子便“哎哟”一声,仰面跌倒在地,动弹不得。
那个贼首吃了一惊,叫道:“不好,这儿还有个练家子!兄弟们,操家伙,上!”顿时,几个贼人拿刀的拿刀,拿剑的拿剑,一声呐喊,刀砍剑劈,直扑过来。
黑衣人并不慌乱,只将身子一矮,发一口丹田之气,“噌”地一下,一个“旱地拔葱”,身子腾空而起;又一个“飞燕展翅”,竟稳稳落在了八尺开外的一张木桌之上。
贼首更是心惊,止住手下,朝黑衣人拱手一揖道:“兄弟是哪条道上的,报上万来?”
黑衣人冷笑一声:“你不知也罢,反正老子跟尔等不是同道之人!”
贼首又是一揖,道:“兄弟,有道是:‘大路通天,各走半边’,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同在江湖行走,不要伤了和气,有饭大家吃,有财大家发,壮士意下如何?”
黑衣人又是一声冷笑:“尔等尚不知能否保住小命,还敢奢谈‘发财’二字,真乃可笑至极矣!”
那贼首闻言发一声狠,道:“给脸不要脸!那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兄弟们,上啊!”
几个贼人又是一齐扑将过来,刀剑乱舞,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黑衣人团团罩住。
黑衣人似乎并不在意,左冲右突,上遮下挡,大气不喘,显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令贼首心惊的是,此人只是左挡右屏,只管接招,并不还手,似有猫戏老鼠之态。
没大一会,几个贼人已渐感体力不支,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贼首见状不妙,高叫一声“走也!”,众贼便夺门而逃去也。
黑衣人持剑而立,并不追赶,只是淡淡一笑。
这一幕叫管筇看得目瞪口呆。见贼人已去,忙过来稽首道:“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请受老朽一拜!”
黑衣人慌忙欠身搀起,道:“岂敢岂敢,老伯折杀在下了。”
“若非壮士援手相救,我等皆成贼人刀下之鬼也!”
黑衣人道:“举手之劳而已,何足挂齿哉。”
管筇又道:“常言道:‘杀人要见血,救人要救彻’。如今我家少主及众人都已中毒昏迷,还望壮士相救?”
黑衣人点点头:“这有何难!这帮歹人在酒中下了迷药‘入口倒’,我这就有解药,服下不过半个时辰,就会醒的。”言罢将一只小瓶递给管筇。
管筇将瓶中药丸一一喂入众人口中,问道:“老朽尚有一事不明,壮士能否赐告?”
“老伯请讲。”
“适才壮士同他们一样同饮了药酒,为何壮士却能安然无恙?”
黑衣人嗨然一笑,道:“晚辈在喝第一口时便已知觉,当时不便言明,只是在喝过之后,以内功将其逼出体外。你看晚辈的桌下,是不是有一滩污水?”
管筇抬眼望去,见适才黑衣人坐过的桌下,确有一大片湿渍。不禁暗暗叫绝,心想江湖之中,真乃高人如云也!
这时,刘庆等人已陆续醒来,管筇一一说明原委,众人皆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若非碰巧遇上这位大侠,我等此时命已休矣!朱然更是一脸愧色,他自以为闯荡江湖几十年,今日居然被几个蟊贼算计,真乃大失颜面也。朱然自淮南事发后,便隐入内宫,权作王爷护卫。小王爷此次之国,亲点要他随行。保护王爷安全,乃是他职内之事。小王爷若有半点闪失,他便万死莫赎了。
刘庆冲黑衣人一拱手,道:“今日若非壮士援手,我等都将命丧它乡矣!大恩不言谢,敢问壮士高姓大名?”
黑衣人拱手还礼,道“不敢当,在下姓钟名沮。”
朱然闻言,揉了揉眼睛,忽然一步跃上前来,高呼一声:“原来是钟少侠!可还记得愚兄朱然么?”
“哦,原来是朱兄!”钟沮认出朱然,兴奋异常。原来二人在淮南王府上曾经见过。
朱然附耳对刘庆道:“主公,这位钟少侠,原是淮南王门下的高手,与卑职有过一面之缘。”
“是么?你们故友他乡相逢,可喜可贺呀!”
钟沮朝刘庆端详良久,忽躬身深深一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六安王爷殿下了?”
刘庆惊异道:“正是本王,你却何以知之?”
钟沮笑道:“康王已薨,如今的胶东王驻守胶东,闻说贵体违和,向不出门。朱兄所随之人,非六安王而谁哉?”
刘庆亦笑道:“看来钟壮士不仅武艺高强,还是聪慧之人也!”
“殿下过奖!”
刘庆又对钟沮审视良久,偏过身对管筇道:“先生,请借一步说话。”
二人踱至廊间,刘庆道:“这位钟壮士武功高超,且又精明过人。吾欲将其留在身边,先生以为如何?”
管筇蹙眉凝思片刻,道:“此人确是个不可多得之人才,眼下主公也正值用人之际。只是此人乃淮南旧臣,一旦传出去,恐圣上生疑,于主公不利!按汉律,‘收纳亡人,藏匿亡命,皆坐罪’矣!”
刘庆点点头,道:“先生所言固然不无道理,然而学生以为,十年前淮南事发时,圣上对先王之隐事已有所察,然却佯作不知,不仅网开一面,而且法外加恩。可见圣上之博大胸襟和念旧情怀。此人不过乃淮南府上一武士耳,吾用之也只为兴国安民,报效朝廷,断无他想。日后圣上纵然知晓,谅也不至罪我也。”
管筇点点头:“也是。就依主公吧。”
刘庆笑道:“人家尚未应允,我俩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管筇道:“那就让老朽去当一回说客吧。”
“那就有劳先生了。”
管筇来到钟沮身侧,问道:“敢问钟壮士现在何处高就?”
钟沮笑了笑,道:“哪有什么‘高就’,在下乃江湖闲人,浪迹天涯,四海为家而已。”
管筇抚掌笑道:“如此甚好!吾家主公有意请壮士同赴六安,共图大业,不知肯否屈就?”
“王爷错爱,在下受宠若惊。只是在下乃江湖粗人,除了会几路拳脚,别无长技,恐会有失王爷厚望。岂敢遵命?”
“哪里,壮士谦逊了!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良将择主而事’,吾家主公虽然年少,却心志高远,胸藏经天纬地之才略,壮士万不可错失良机,与明主失之交臂也!”
钟沮沉吟半晌,点点头,道:“既蒙不弃,就依老伯便是。”
 
                   
六安国相毛苍,吴国人氏,曾为堵阳县令。元狩二年,六安国置,丞相赵周推荐毛苍为六安国相,代理六安政务。因王爷年幼,一时不能之国,毛苍便大权独揽,国内大小事宜,都由他一言而定。举国上下,不知有王爷,只知有相爷。因此,毛苍虽只有相名,却有诸侯之实。十年中,毛苍在六安这块土地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言九鼎,风光八面。
毛苍初到六安,办的第一件事就是缉拿淮南、衡山叛逆余孽,致使近千人因受株连而枉死。此事上奏朝廷后,龙心大悦,随即降旨嘉勉。此后,毛苍又加征税赋,上解京都,又被朝廷誉为藩臣楷模,予以表彰。于是,朝野上下,都将毛苍视为忠臣、能臣、干臣。殊不知,毛苍解进京都的税银,不足其搜刮钱财之一二,剩余其八九,俱淌入他自己腰包之中。十年光景,毛苍从一个穷县令变成了一个富可敌国的豪绅。
正在他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之时,忽然一天,朝廷下来了一道公文,言六安王年满十八,即日便要之国就任。这道公文于他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他明白,无论朝廷对他如何倚重,无论皇上对他如何恩宠,六安王——那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毕竟还是主子,他终归只是臣下。这是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事实。他的崇高地位、美妙生活将随着六安王的到任而烟飞灰灭,化为泡影。这是令他难以接受却又必须接受的残酷现实。谁让他的血管里没有渗入刘氏宗族的血液呢?
自接到京都的廷寄以后,毛苍并未闲着,他每天都要派人骑快马沿寿州方向的官道一路打探动静。当他得知六安王一行在八公山下客栈遇险被救的事后,心中大为悻然。
毛苍毕竟是个城府极深的官场老吏,在短暂的痛苦愤慨、自怨自怜之后,马上开始审时度势,考虑对策。他想,如果他根本不能改变他人,那就只好去改变自己了。他要立即适应局势,转变角色。他想到了两个字——架空。他想,刘庆毕竟只是个十八岁的大孩子,且又长于胶东王府的深宅大院之中,娇生惯养,心浮气躁,不谙世事,志大才疏,且又新到六安,人地两生,自己只要稍动心机,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想必并非难事。而且,贵族青年都喜动爱闹,天性风流,自己尽可以投其所好,令其沉溺于声色犬马,致使其玩物丧志。届时,他还有什么心思考虑国之大事?这个六安国表面上是他刘庆的,实质上还是咱姓毛的说了算。何况,如今国有新主,出了差错自己尽可躲于幕后,隔岸观火。纵使天塌地陷,有他小王爷一人顶扛,于自己反倒并无多大干系。
眼下要做的是,应尽快取得这位小王爷的信任,博得他的好感,下好了这步棋,下面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而博得小王爷好感的第一步,无过于做好“迎驾”的准备,声势要浩大,场面要壮观,要让小王爷刚踏进六安第一脚,就有一种高高在上、飘飘然的感觉。至于要耗费多少银钱,则完全不必吝惜,将来尽可算到小王爷自己头上,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毛苍叫来相府的管事费至,问道:“迎接小王爷的筹备事宜如何了?”
费至道:“按相爷的吩咐,全弄好了。”
“哦?说来听听。”
“是。属下以为先要做好三件事:第一件事是要做好小王爷进城的迎接礼仪。属下安排了‘百鼓千灯、十里人墙’。”
“等等,尔这‘百鼓千灯、十里人墙’,如何说法?”
“回相爷:‘百鼓’是凑集一百面大鼓,于小王爷进城之际百鼓齐擂,造成山呼海啸、万马奔腾之势,烘托气氛;‘千灯’是迎接仪仗要有一千支火把,沿街两侧人家要悬挂一千只灯笼。据推算明日小王爷进城时,应该天已黑了,千支火把和千只灯笼会将城门内外照得灯火通明,除了场面热闹喜庆,也有着‘六安国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的寓意;‘十里人墙’是从城门始,沿六寿官道两侧夹道排列十里长的欢迎民众,让小王爷的车马仪仗从这十里人墙中缓缓穿过。小王爷仪仗所到之处,两侧民众要跪迎,高呼‘王爷千岁!’,让小王爷有一种至高无尚的感觉。此外,属下还让人编了一首儿歌,词为:‘六安王爷,少年俊才。风尘仆仆,之国而来。万人空巷,争睹风采。举国上下,张灯结彩!’眼下,正在组织百名儿童教唱。届时,将统一服饰,编成队列走在仪仗前面引道,手舞红绫,边歌边舞边行。相爷以为如何?”
“呵呵,不错不错,你很会动心思呀!接着讲。”毛苍面露喜色。
“第二件事是于小王爷进城后,安排好敬献的礼品。主要有:从吴越选送来的绝色美女十人、江南乐师十人、鲁厨二人、青铜编钟一套、西域汗血宝马一匹、藏獒两只、峨嵋金丝猴一只、海南鹩哥鸟二只;云南红嘴鹦鹉二只。相爷您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添加的?”
“唔,暂且如此吧。美女先送五人,等小王爷腻了,再另换五人。”
“还是相爷高见!”
“本相不要你捧!再讲。”
“第三件事是在小王爷在旧衡山王府下榻后,立即着手新建六安王府。拟参照河间献王和中山靖王王府规模建造。拟建二百九十九间。所需木材均用东北松柏,从水路运入。石料拟从阳泉县定造,以马车运入。工匠拟从吴越之地选聘,预计总需黄金约五千两。这是概算清单,请相爷过目。”
毛苍闭着眼听完管事费至的报帐,半晌才睁开眼,道:“嗯,大致如此吧。细帐本相就不看了,改天让小王爷自己定夺吧。”
 
却说六安王刘庆一行,一早离开八公山下的那家客栈,并未进城惊动寿州官府,而是从城外绕过,直赴六安而去。
中午时分,行至安丰。众人见路边有一片湖泊,碧波荡漾,浩浩淼淼,总有万亩水域。刘庆大为惊奇,谓管筇道:“此湖何名?怎未曾听说过?”
管筇道:“此水非湖也,乃是一口人工修建的水塘,名曰‘芍陂’,因拗口,就以地名名之,曰‘安丰塘’。此塘乃楚国令尹孙叔敖主持修建,历时数年。这一带先前十年九旱。此塘建成后,可使周边十万亩良田旱涝保收,百姓思念这位造福于民的先贤,自发集资修建了一座‘孙公祠’。瞧,大概就是那片宅屋吧。”
“喔,原来是孙叔公,真乃古之大贤也!纵观史册,但凡为民谋利造福者,总将流芳百世,为万民景仰追纪。我等既经孙公祠,理当焚香祭之。”
管筇点头道:“主公言之有理,老朽这就去安排香烛。”
祭罢孙公,众人出了祠宇,正要上路,只见昨夜先行出去探路的钟沮快马而至。
管筇问:“六安那边没什么异常吧?”
“要说异常也算不得什么异常,只是有些荒唐而已。”于是钟沮便将国相毛苍安排的所谓“百鼓千灯、十里人墙”之情一一禀之。
刘庆闻之半晌无语,忽转身问管筇道:“先生以为毛苍动这番心思,却是何意?”
管筇捻须一笑,道:“新王之国,略备礼仪迎贺,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有些过分。过犹不及,只怕主公日后会给六安百姓留下个‘奢靡之君’的印象。”
“我看他这是居心叵测!”刘庆愤然道:“眼下乃大灾之年,百姓吞糠咽菜,流离失所,路有饿殍,贼盗蜂起。毛苍居然视若无睹,无动于衷。新王之国,他竟如此挥金如土,不惜倾全国之财力,燕舞笙歌,谄媚邀宠。岂非要陷本王于不仁不义?岂非要置君民于水火之势耶?”
管筇哈哈一笑,道:“我原以为主公看不出其中玄机呢!呵呵,老朽杞人忧天矣!”
“眼下情势,先生以为该何以应对?”
管筇略一思索,道:“各行其道。”
“怎么讲?”
“他迎他的,我们走我们的。六安城原不只一道城门嘛!”
刘庆点点头,道:“妙哉!他们在北门迎候,我等取道从西门入城,让他自讨没趣!”停了停,乃自言自语道:“但愿此举能让他迷途知返也!”
管筇吩咐下去,让随行人等撤去旗幡、微服而行。
天擦黑时分,众人到了六安城西门外。刚要进城,却被几位守门兵士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位兵士问道:“尔等是做什么的?”
走在前面的钟沮答道:“我等是做买卖的。”
那兵士奇道:“如今乃大灾之年,性命都保不住了,还做什么买卖?”又瞅了瞅他们的行李,道:“相爷有令,今晚六安王爷之国,全城戒严,任何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管筇见状下得车来,冲那兵士拱手道:“我等乃外乡之人,若不进城,何以安身?还望军爷成全。”
那兵士翻眼瞅了瞅管筇,道:“果若如此,须得交纳十两保金方可放行。”
管筇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便吩咐取了一块银饼,递了过去。
管筇重又上得车来,刘庆愤然道:“万想不到堂堂六安国竟成了如此世道!这样的兵士,官耶?匪耶?”
管筇笑道:“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六安的吏治,由此可见一斑也!”
入城不久,朱然便吩咐找了家临街的客栈住了下来。这家客栈的店号倒也响亮,叫作“江湖客栈”。
江湖客栈是一幢临街的两层小楼,前边是门厅,厅中摆了五六张木桌。是客人们喝茶、吃饭和聊天叙话之处。后边有一个天井,围着天井四周是客房。楼下是通铺,楼上是雅间。
众人在后边楼上要了几个雅间,在前厅草草吃过晚饭。朱然道:“主公,颠簸几天,今晚早些歇息吧。”
刘庆点点,道:“也好。是得养养精神,明日还要与毛相周旋。”
“主公,”管筇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毛苍此人,虽有种种不是,但毕竟乃圣上钦点之相,名为辅相,实为圣上之耳目。且盘踞六安十年,树大根深。主公初来乍到,人地两生,立足未稳,应以静待动。对此人当慎之又慎。能容则容,能忍则忍,切不可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意气用事,轻举妄动也!”
“学生明白。此人若有可救处,自当救之;若是病入膏肓,他人也爱莫能助焉。有道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也。”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刘庆洗盥完毕,正要着人往相府报讯,却见客栈老板急匆匆破门而入,语无伦次地道:“不好,他、他…….来了!”
“谁来了?”刘庆给说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相爷大人!”
刘庆微微一惊,心想:来得好快呀!正自纳闷,忽闻一阵脚步声已至门前。抬眼一看,只见一位五短身材、五十上下的汉子笑容可掬地立于门外。
那汉子双手一拱道:“这位想必便是六安小王爷吧?”
“正是小王,您是?”
来人立马躬身跪拜于地,道:“老臣毛苍叩见主公!”
刘庆连忙哈腰将毛苍搀起,道:“原来是老相国,快快请起!”
毛苍站起身,躬身而立,叹道:“小主公天角饱满,地角方圆,真乃大贵之相也!”
刘庆笑道:“老相国说笑了。小王正要到相府拜望,不期老相国倒先来了。”
“岂敢。老臣此来一为请安,二为请罪也。”
“哦?”刘庆颇感意外,问道:“此话从何说起,老相国何罪之有哉?”
“带上来!”毛苍朝身后一挥手,便见两个武士押着昨日在西门外索要入门保金的兵士走了进来。那兵士一见刘庆,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一个劲地磕头,连叫“王爷饶命”。
毛苍冲那兵士道厉声道:“好个瞎眼的畜牲!连王爷的银子也敢收!”转又对刘庆道:“主公,这畜牲如何处置,是杀是剐,但凭主公示下。”
刘庆淡淡一笑,道:“老相国过于认真了。兵士违犯军规,按律处罚便了。何况治军之事,应属中尉之责,老相国又何必自责?”
“禀主公,中尉邵仲,已染恙告假数月矣。治军之事,暂由老臣代之。”
“是么?即便如此,也不必小题大做。”
毛苍指着那个兵士道:“这个畜牲胆敢如此放肆,老臣自有治军不严之罪。此外,相府管事费至闻主公之国,邀宠心切,昨晚竟瞒着老臣,独出心裁,擅自作主,弄出‘百鼓千灯、十里人墙’之糜费国财之愚举,老臣亦有失察及治家不严之罪。”说话间,相府管事费至亦被押出跪在地上。
刘庆心想,这个相爷可真狡猾,说是“请罪”,其实将罪责一推三六五。于是微微一笑,道:“如今正值大灾之年,此举确是有些失妥。不过,大管家倒也是一片好心。小王以为,此事似不宜深究,相爷回去严加申斥,也就是了。”
毛苍闻言,喜笑颜开,道“主公真乃宽容大度之人!老臣回去一定严加训诫,以儆效尤。”随扭头对费至道:“还不谢过王爷宽赦之恩!”
“谢谢王爷!”费至连连叩首。
正说着,管筇走了进来。毛苍见此人一身仙风道骨,品貌不俗,惊问道:“这位是?”
刘庆介绍道:“这位是小王的蒙师管筇先生。”又指了指毛苍对管筇道:“这位便是毛老相国。”
“幸会!”二人相互拱手见礼,点头一笑。四目相对,许多心事,俱在不言之中。
“这样吧,”毛苍道:“老臣已安排车马,先接主公到原衡山王府暂住,新造六安王府待主公示下后,即日便可开工。只怕是要委曲主公一些时日了。”
刘庆颌首一笑,道:“新造府第之事,暂且搁下吧。小王以为只需将衡山王府换一块匾额便了。”
“老臣以为万万不可!”毛苍正色道:“衡山王乃叛逆罪臣,主公乃开国之君,新君岂可久居罪臣之旧府!吾六安国虽非富庶之乡,但总不至让一国之君无安身之所吧?”
刘庆嗨嗨一笑,道:“相爷美意,小王心领了。建府之事原也并非不可,但须待民富国强之日再议,老相国以为如何?”
“只是……只是……
就这样吧,试想,若百姓衣不能蔽体,食不能裹腹,小王身为一国父母,就算住进金宫玉殿,又有何趣?若是萧墙之外夜夜怨号哀啼,小王又岂能高卧安枕?
毛苍闻言,面色一红,忙连连点头道:“主公深明大义,高瞻远瞩,清廉俭朴,步效先贤,真乃六安之幸,万民之幸也!”
刘庆淡然一笑,道:“相爷如此高抬,真叫小王惭愧。小王新来乍到,人地生疏,且初出茅庐,不谙世事,日后还望不吝赐教,谅老相国不至推辞吧?”
“岂敢。主公太谦逊了!能经常聆听主公教诲,实乃老臣之幸也!主公如无别的差遣,老臣便先行告退了。”随转身对费至吩咐道:“快让车马将王爷的行李迁往衡山王府。再遣人赶紧打造‘六安王府’金匾,明日卯时前,新匾务必换上!”
“诺。”
 
毛苍走后,刘庆带管筇、朱然和钟沮出了江湖客栈,沿着一条小街溜达着边走边瞧。
六安城并不大,纵横不过数里,人口不过万余。城中只两条宽约两丈、青石铺路的“大街”,但宽不过丈、以鹅卵石铺路的小街小巷倒是不少,纵横交错,七弯八拐,貌似四通八达,实则有不少死胡同,似迷宫一般。外乡人进城,若无本地人指引,必会迷失方向,绕来绕去出不了城。有些有学问见识者断言,六安城中之街巷布局,乃是按八卦之理设计而成的。
时值巳时,按理应是街上人多之时,但沿途却稀见行人,沿街两侧店面多已关闭,显得甚是萧条凄清。
钟沮道:“主公,属下前几年常来六安,那时街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不知如今怎么这般冷清了?”
“吾也正奇怪哩!”刘庆道。
管筇道:“大灾之年,百姓缺衣少食,朝不保夕,谁还有心思做生意嘛!”
“那倒也是。”刘庆点点头。
走了一段,终于见到一爿卖杂货的小店,三人便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见到三人,并不起身招呼,仍一脸漠然地坐在那儿。
管筇指着货架上的一双布履道:“此履价值几何?”
老者白了管筇一眼,伸出二个指头,有气无力地道:“两个铜钱。”
“怎么如此便宜?”管筇奇道。
老者道:“如今谁还要着履?都只想弄饱肚子打紧。眼下只有吃食贵得骇人。往年一个铜钱买五个馍,现在十个铜钱才买一个馍!”
刘庆让钟沮掏出一块银子,递与老者,道:“老伯,这双履我买了。”
老者没有伸手接那银子,道:“我这小店,哪里找得开!”
刘庆笑道:“无需找零了。这双履做工精细,原本就该值得此银的。”
老者大奇,瞪圆了双眼,道:“老汉没听错吧?这如何使得?”
刘庆将银子放于货架上,笑道:“你我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公平交易,有何使不得的!”
老者扑通一下跪于地上,连连磕了几响头,道:“我这是遇上活菩萨了!”
刘庆将老者搀起,问道:“这城中为何行人如此稀少?”
老者道:“城里已饿死近千人了!没死的也都躺在家里等死,连站起来开门的力气也没有了,哪里还有人上街!只怕是只有出门之力,无有进门之气了。”
“原来如此。”
正说间,忽然门外涌进几个兵士来,为首一人指着老者的鼻子厉声道:“小老儿,你家欠的捐税该交了!”
老者脸色刷白,道:“老汉上个月不是交过了么?”
为首那人冷笑道:“上个月是上个月的,这个月还有人丁税、商贾税、木石捐未交呢!装什么糊涂!”
“怎么还有什么‘木石捐’?先前从未听说过呀?”
“你没听说过的多了去了!咱六安国的王爷已经之国,相爷要为王爷建造新王府,这不就得大批木材石材么?这‘木石捐’就是为造新王府增加的,明白了吗?”
“明白是明白,可老汉我已经家徒四壁,老伴都饿死了,哪里还有银钱交捐税呀!”
这时,那为首之人忽然发现货架上的那块银子,冷笑一声,道:“小老儿好会装穷,这不就是银子么!”说着一步窜将过去,伸手抓住那块银子。
冷不防,一只铁钳般的大手从后面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一惊,急急回头一看,正遇到钟沮那冷厉的目光。
那人感觉到来者不善,问道:“你是何人?”
“别管我是谁,把银子放下!”
“我等是奉相爷之命来收缴捐税的,你要造反吗!”
钟沮冷笑一声,道:“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王爷。”
“王爷?哪个王爷?”
“六安王!”
“蒙谁哩!”那人冷笑一声。“王爷何在?”
刘庆一步上前道:“本王在这里,怎么,不认识吧?”
朱然冲那人厉声喝道:“王爷在此,还不跪下!”
那人一怔,见刘庆衣冠楚楚,气宇不凡,知是遇上了真神,慌忙放下银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小人有眼无珠,不知王爷在此,求王爷饶小人一条狗命!”
另几人见此,也慌忙齐齐跪下,磕头不止。
刘庆冲几人一挥手,道:“滚吧,以后不许再欺负百姓!若再让本王撞见,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几人连连称是,灰溜溜地去了。
那老者早已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我只道是遇上了活菩萨,却原来是王爷大驾光临!王爷如此菩萨心肠,六安百姓可有盼头了!”
“老伯请起。”刘庆道:“六安百姓遭苦遭难,乃小王之过也!君民本为一体,民为本,君为末也。没有百姓,何来王爷?君失其民,必失其国也。请问,老伯贵姓?”
“小老儿姓徐,在家排行老三,大伙儿便叫俺徐三。”
“唔,徐老伯,吾等还有事要办,告辞了,后会有期。”转又对管、朱、钟三人道:“我们走吧。”
路上,刘庆对管筇道:“如今之六安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犹如一人,身患沉疴,奄奄一息。先生以为,修治国政,该从何处着手?”
“赈灾。”管筇不假思索答道。“治国万策,以人为本。孟子云:‘民为重,社稷次之。’只要有了人,有了人心,国之万事便有了根基。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百姓吃饱肚子,决不能再有饿死人的事发生。”
刘庆双手一击,道:“先生之见,与小王不谋而合矣!”
 
 
毛苍回到府中,心中闷闷不乐,甚是烦乱。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王爷,居然如此精明练达,说话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外柔内刚,绵里藏针;行事声东击西,出人意料,步步为营,章法诡奇。还有他那位师傅,不动声色,不卑不亢,老谋深算,胸有城府,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省油之灯。有了这么两个对手,今后恐难再有安宁消停之日矣!
然而,若真地要他毛苍激流勇退,将自己苦心经营十年的六安国拱手相让,他也于心不甘。尽管他已有了富可敌国的家财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可原先那种一呼百应、一手遮天、一言九鼎、一跺脚举国震颤的感觉却已荡然无存了。
他不得不承认,与小王爷的第一局较量他输了,输在自己过于自信,过于轻敌,过于急躁。高手过招,讲究的是以静待动,后发制人。自己进招过早过急,这就露出了破绽,给对方以可乘之机。这于他这样一个宦海老吏来说,是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好在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只要自己稳住阵脚,稳扎稳打,最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令他欣慰的是,如今朝廷的丞相赵周乃是他的旧好,对他甚为赏识。十年前,便是赵周力荐自己到六安国就任,当时,赵周尚在太子太傅任上。自己身后有了这棵参天大树,虽不能说可以高枕无忧,但毕竟心里有了底气。
一日,他将管事费至叫来,吩咐道:“小王爷新到,吾理当略尽地主之谊,你去安排一桌酒席罢。”
“诺。”
“回来!”毛苍小声道:“吩咐下去:今日之宴,务求清淡俭素,不得奢靡。”
“这…….合适吗?”费至有些困惑。
“照办便是,真是蠢才!”
“诺!”
毛苍着人将请柬送至六安王府。刘庆看了一眼,递给管筇,问道:“先生以为,去还是不去?”
管筇嗨然一笑,道:“却之不恭,当去。”
刘庆点点头:“也是,咱们正好借汤下面,借腿搓绳,借鸡下蛋。”
钟沮在一旁道:“属下要不要随行?万一……”
刘庆笑道:“不必了。谅他毛苍当不了项羽。咱脚下之地是大汉之六安国,非坝上之‘鸿门’也!”
管筇笑道:“吾看主公之气度,颇有当年高帝之风也!”
刘庆与管筇安步当车,边行边聊,不一会便来到相府。管筇站在相府门前,笑道:“这位毛相之府,比衡山王府还要宽大豪华,可称‘六安第一府’也!”
刘庆哂笑道:“他亦‘六安第一人’嘛!”
管筇冷笑道:“以前是,如今恐已不是了。”
“是么?”刘庆笑道:“这么说来本王来得不是时候了?”
“一山难容二虎,一国难容二主。吾想他恐怕是不会真心欢迎王爷的。”
刘庆嘿嘿一笑,道:“如今,他不欢迎也迟了。”
毛苍闻讯匆匆出迎,躬身作礼,道:“不期主公如此迅捷,未曾远迎,乞望恕罪!”
刘庆哈哈一笑,道:“老相国不必多礼!是我等嘴馋,故来得急了些。”
“主公说笑了。主公能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
“寒舍?”刘庆笑道:“吾倒觉得相府内外春意盎然,何寒之有呀?”
说笑间,诸人进得客厅,按尊卑宾主入座。
费至招呼上菜上酒。
管筇见席上之菜除一盘烧鸡之外,不过几样园蔬,心知毛苍已有戒备,呵呵一笑道:“想不到如此豪华之相府,饭食倒也平常。”
毛苍皮笑肉不笑道:“大灾之年嘛,阖府上下都得节衣缩食。不成敬意,惭愧惭愧!”
刘庆道:“老相国如此忧国忧民,以身作则,克俭奉公,令人敬佩呀!”
毛苍连忙起身拱手道:“主公过奖了!”
管筇道:“老相国守国十年,日夜操劳,身心两累,确是不易矣!”
“老臣焉敢居功!只是十年来,老臣确是殚精竭虑,废寝忘食。常言道:‘在其位,谋其政。’老臣蒙圣上和主公恩宠信任,岂敢爱惜残躯,懈怠偷闲,不过任劳任怨,恪尽臣道而已,不值谈起。”
刘庆端起一盏酒,笑道“如此说来,小王真得好好敬你一敬喽!”
“不敢。那岂不是要折杀老臣了!还是老臣敬主公才是。”
“老相国不必多礼。你我虽名为君臣,实则同事一主,同守一国,礼数过繁,反见疏远了。”
“那是主公礼贤下士,老臣岂敢僭越!”
酒过三巡。刘庆又道:“前日在客栈时老相国曾言要与小王新建王府,不知建府之金约需几何?”
“粗略算过,约需黄金五千两。”
“哦?这么多!”刘庆皱起了眉头。“哎呀,那要待何年何月方能筹齐?”
毛苍闻言面有喜色,心想小王爷到底还是动心了,便道:“这个嘛,主公无需担心,老臣久已备齐矣。”
“是么?难得老相国费心!”刘庆淡淡一笑道:“这么说,小王现在若要建府,相国现在就可拿出现金?”
“那是自然,只要小王爷示下便可。”
刘庆诡秘一笑,道:“不知可否将此金先借与小王一用?”
毛苍心下一惊,忙问道:“主公有何用途,需如此巨金?”
刘庆冷下脸,道:“怎么,莫非老相国不肯相借?”
“岂敢。”毛苍见刘庆有不悦之色,忙道:“王国乃主公之王国,国库之金乃主公之金。只是……
“那岂不就好说了!”刘庆将盏中之酒一饮而尽,道:“明天烦请老相国将此金送至王府便了。时辰已不早了,小王还另有他事,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打搅吧。谢老相国款待了!”言罢站起身,与管筇离席而去。
望着刘庆渐渐离去的背影,毛苍咬紧牙关,半晌无语,只将一枝竹箸一折两截。
 
 
六安王刘庆略施小计,从相府“借”出用于兴建王府的五千两黄金,差人分东、北两路,到庐江郡和九江郡购粮,用于赈济灾民。此事按下不提。
是日,刘庆与管筇从已换上“六安王府”匾额的原衡山王府中走出,一路打听,来到位于南街尾处的“中尉府”。
六安国中尉邵仲,闻说六安王爷驾临,从病榻上滚落下来,纳头便拜。
刘庆连忙将邵仲搀起,道:“将军贵恙在身,不必行此大礼。就在榻上说话吧。”
邵仲道:“微臣闻说主公之国,可恨染疾在榻,未能叩迎,万望主公恕罪!”
刘庆道:“将军贵体违和,何必拘礼。安心养病才是。”
邵仲闻言,热泪盈眶,道:“谢主公。微臣何德何能,敢劳主公屈尊枉驾,岂不折杀微臣矣!”
刘庆笑道:“将军此言差矣!盖因小王久未之国,致使将军因国事操累,积劳成疾,吾心中甚为歉疚,早该登门探视。‘屈尊枉驾’之言,却又何从说起?”
邵仲闻言,甚为感动,道:“微臣早闻主公礼贤下士,平易近人,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也!”
管筇见邵仲面色焦黄,道:“将军所染是何贵恙,郎中都有什么说法?”
邵仲道:“这位想必是管先生了?在下之病,已有三月之久矣!虽经多位郎中看脉,说法却不尽相同,现今便以伤寒症治之。”
管筇捻须一笑,摇摇头道:“不像不像,老朽早年也曾学过几日医术,可否为将军请一请脉?”
“是么?”邵仲大喜过望,道:“那就有劳先生了。”
管筇伸出三个指头摁住邵仲的手腕,半晌,方徐徐出了一口气。
刘庆急问道:“如何?”
管筇道:“邵将军之疾先系由寒气侵蚀所致,本无大碍,后不知因何事动了肝火。致以寒火相煎,血气逆行,由心至脾,由脾至肝,最终肝火旺而心气虚,饮食不思,分泌失调。先前的郎中均以伤寒医之,药不对症,自然收效甚微。”
邵仲大为惊异,道:“先生所言,甚是相似也!”
刘庆急问道:“先生可有诊治之方?”
管筇道:“无妨,待老朽开个方子。如无意外,将军半月后应可下地行走了。”
“谢谢管先生!”邵仲于榻上拱手道:“先生相救之恩,容当后报!”
管筇淡淡一笑,道:“哪里话!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也。吉人自有天相嘛!将军乃国之梁柱,若能康复,重振雄风,又何止是将军之福,亦是六安之福、主公之福也!”
刘庆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小王也得谢谢先生了?”
“哟哟,那可不敢。”
管筇开过药方,交于中尉府上管事之人。刘庆见邵仲身体虚弱,不宜久谈,便叮嘱了几句,与管筇告辞而去了。
半月后,邵仲果然痊愈。
一日,邵仲来至六安王府,专程拜谢管筇。
见面施礼后,邵仲道:“全仗先生妙手回春,方使在下死里逃生。先生恩同再造,在下不知何以为报,只有祖传玉璧一只,望先生笑纳,幸勿见辞!”说完将一只谷纹白玉璧双手奉上。
管筇笑道:“将军差矣!你看老朽似贪图财物之人么?将军美意老朽心领,快将宝物收回。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将军莫非将老朽看作小人不成?”
“岂敢岂敢!”邵仲见管筇坚辞,只得收回玉璧,道:“只是身受先生再造之恩,无以为报,才出此下策。今见先生高风亮节,实是自惭形秽,无地自容矣!”
“这就对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嘛。你我皆为主公属臣,自当一心报国,心无它念。将军若能与主公君臣一心,共谋兴国大业,吾愿足矣!”
“先生之嘱,乃臣下应尽之责也。今后主公、先生若有驱策之处,在下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将军有如此之心,吾甚感欣慰。”管筇道:“老朽尚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在下性命皆先生所赐,还有甚避讳之言?”
“将军乃一国之中尉,统帅三军,大权在握,还在甚事能使将军忧烦成疾耶?”
这个么?唉——邵仲长吁一声,将攥紧的右拳猛力击于几案上,道:“也罢,我便说与先生听听。”
原来邵仲自任中尉以来,比较注重节俭,历年的军饷都有些节余。邵仲计划将此节余之饷作为招募新兵、扩充军伍之用。
去年秋,又到充饷之日了,国相毛苍突然以“王爷将之国,需新建王府”为由,扣下了全年的军饷。邵仲不服与其理论。不料毛苍冷笑着取出一本帐册,道:“中尉大人私藏之金足够一年之饷矣!何需再补?难道中尉大人还要中饱私囊不成?”原来邵仲身边的钱粮官乃是毛苍暗设的耳目,早已将邵仲存饷的帐册抄与毛苍,使邵仲羞怒交加,欲辩无辞。因为按汉律,私扣军饷是要受到追究查办的。
这件事让邵仲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有怒不敢发,久之,便闷出病来。
管筇听后,淡淡一笑,道:“有道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将军吃一堑长一智,未尝不是好事。古语云‘亡羊补牢,犹未为晚’矣。”
邵仲拱手谢道:“先生金玉良言,在下铭记了。”
 
 
六安王刘庆派至庐江和九江两郡的两支购粮人马满载而归,星夜兼程,于第四日傍晚相继回到六安城中。一时间,举城欢腾,万人空巷。城中百姓扶老携幼,涌上街头。粮车所到之处,观者如堵,水泄不通。更有好事者,燃起鞭炮,敲起锣鼓,扭起秧歌,真是一派沸腾景象。
刘庆吩咐将所购赈灾之粮按人口众寡分作五份,六县自留一份,其余四份即日运送蓼、安丰、安风、阳泉各县。并张贴《安民告示》,召归外出逃荒之民。
百姓带着布袋、箩筐、竹篮、木盆,到粮车处领取救命之粮。有的口念菩萨,有的跪谢苍天,有的热泪盈眶,有的泣不成声。
是夜,数以万计的百姓围拥于六安王府周围,跪叩谢恩,三劝而不去。其场面之恢弘壮观,匪夷所思,实难摹状。
更有甚者,竟有人众于王爷门前高呼:“王爷万岁!”
管筇闻之大骇,忙着人前去劝阻,向众人道:“‘万岁’乃称颂天子之辞,万不敢胡乱呼之,尔等难道欲陷王爷于不忠不义么!”这才止住众口。
刘庆听说此事,亦吓出一身冷汗。
管筇谓刘庆道:“百姓感恩心切,一时急不择言,或可谅解。六安民风淳厚,于此可见一斑矣。”
刘庆道:“日前曾见手抄太史令司马迁之《史记》,吾读其《淮南衡山》一章,太史公曰:‘夫荆楚剽勇轻悍,好作乱’云云,实为大谬矣!吾看六安之百姓,厚道良善,深明大义,予之滴水,必报涌泉。乃天下至善之百姓也!吾身为国君,既感欣慰,亦觉任重。眼下百姓身处水火之中,吾不能拯之救之,实感愧疚痛心。眼下赈灾不过乃权宜之计,欲使国中百姓安居乐业,先生以为该如何计划?”
管筇道:“主公真乃忧国爱民之贤君也!治国之道,素无定法。近几日吾亦思之,以为可作三件事。”
“哦,哪三件事?”
“一是轻徭薄赋,减税免捐。大灾之年,民不聊生,若是再加之厉徭苛赋、重税杂捐,百姓或死或反,别无他途。《礼记》有云:‘苛政猛于虎’。正是言此也。民与国,若皮毛相依相存。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民之不存,国将安在?因此,灾年重赋,无异于杀鸡取卵,竭泽而渔,愚之极矣!”
 “甚善,此乃圣人之道也。”
“二是兴修水利。治国当以农为本。六安地形复杂,易涝易旱,十年九灾。欲除此害,必须大兴水利。安丰之芍陂一带灾年无灾情,便是当年楚国令尹孙叔敖兴水利之功也。水利修成,农家便无后顾之忧,农田得以旱涝保收,粮多则价稳,粮价稳则人心稳。农业强盛,则国有基础矣。”
“唔,言之有理!”
“三是鼓励商贸流通。国者,无农不稳,无商则不富。六安之地,南山(区)北畈(区),西凸东平,物产丰富。桑、麻、木、竹、矿,粮、茶、药、果、渔应有尽有,且水陆道路通畅。应大力鼓励商贾流通。流通则市旺,市旺则民富,民富则国强,国强则世道平安,贼盗不起矣。”
刘庆大喜,道:“闻先生之言,如醍醐灌顶,令吾茅塞顿开矣!”遂朝门外叫道:“来人,置酒。吾要与先生痛饮一番也!”
师生二人正欲开怀痛饮,忽见府中内侍进来,朝刘庆道:“主公,毛相求见。”
刘庆奇道:“他此时却来作甚?”
管筇笑道:“毛相夜晚入府,必有好事也!”
“他会有何好事?只怕是黄鼠狼入宅,没安好心吧?”
“空猜无益,见了便知。我且回避一下吧。”言罢退入内室去了。
刘庆让内侍招呼毛苍进来。毛苍拱手施礼后,满面堆笑道:“主公赈灾之举,大慰民心。现今举国皆在称颂主公之恩德矣!实乃可喜可贺也!”
刘庆笑道:“赈灾济民,乃本王份内之事,何从谈起什么‘恩德’?这次赈灾之所以如此顺畅,老相国‘借金’之功亦不可没矣!”
“主公说笑了。老臣治国无方,主公不肯罪我也就罢了,老臣岂还敢贪天之功!”
刘庆又笑道:“老相国深夜来访,想来必有要务,该不会只是来谈功论罪的吧?”
“呵呵,”毛苍诡秘一笑,道:“倒也无甚要事,只是见主公日理万机,身心劳累,老臣实是于心不忍。数日前,江南来一故友,给老臣送来几位女子,倒是颇有几分颜色,老臣年迈气衰,留亦无益,欲送与主公权作侍奉茶水之用,万望主公笑纳。”说完朝外面拍拍手,便见费至领来五位艳丽女子,齐齐站成了一排。
刘庆见那几位女子,身材窈窕,肌肤嫩白,眉目清秀,楚楚动人。虽论不上国色天香,却也称得上是人间美色。于是略一沉吟,道:“老相国之美意小王心领了,只是现今王府中尚不缺侍奉茶水之人。再说,如今国中百废待兴,百姓乃置身水火,小王又岂敢有贪色享乐之心?孟子云:‘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老相国总不至忍心看着小王之国之初,就被百姓讥为‘率兽食人’之君吧?”
毛苍见刘庆毫不动心,只得干笑一声,道:“主公宵衣旰食,勤政为民,老臣真是敬佩之至也!看来,老臣是好心办了糊涂事了!也好,主公早些歇息,老臣就不打搅了。”说罢便与费至领着众女子悻悻而去了。
管筇见毛苍离去,便从内室闪出,哈哈一笑道:“果然是有好事!主公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耶?”
刘庆冷笑一声,道:“我说他是黄鼠狼入宅,你看,果真被我不幸言中矣!”
管筇道:“他这只是来试探一番,据说这位相国大人还为你准备了鲁厨乐师、汗血宝马、良犬奇鸟和青铜编钟哩!”
“他倒是动了不少心思,只可惜他看错人了!”
次日一早,刘庆草草用过早膳,正待出门,忽闻外间有人高声呼道:“圣旨到!六安王接旨!”
刘庆慌忙正冠整衣,步入正堂。但见钦差已候于堂前。刘庆跪于地上,静候宣旨。
钦差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右内史李信成之女李妤,熟
读圣贤之书,敏而好学,且天生丽质,聪慧灵秀,贤淑端庄。
着赐封为六安王后,择日完婚;着李府厚备妆奁,即日护送
该女赴六安国完婚;着六安王庆即日筹备,一俟王后之国,
即予迎娶,不得拖延。钦此。
“六安王臣庆领旨谢恩!”刘庆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
刘庆吩咐安排酒宴,厚谢钦差。
这道圣旨,确是令六安王刘庆始料未及,猝不及防。来六安才几天,见国中满目疮痍,百废待兴,许多悠关国计民生之策尚不及思虑,许多迫在眉睫之事尚不及料理,哪里还有心思谈婚论嫁?更何况他年方十八,还是一个雏儿,对婚姻男女之事尚不甚了了。此时便让他洞房花烛,还真令他措手不及。
刘庆找到管筇,道:“先生以为,此事当何以处之?”
管筇嘿嘿一笑,道:“看来主公是交了桃花运了。昨日半夜有人进献美女,今日一早又逢皇上赐婚,喜事是一桩接一桩嘛!”
刘庆急了,道:“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先生倒还有心思说笑!”
管筇正色道:“此事是来得急了些。但旨意既下,主公亦别无选择矣。有道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圣上此举,名似加恩,实则怕是对主公放心不下吧?主公此时若有异举,定将致天下谤声四起。届时,您将百口难辩,自绝君恩,不得见容于朝野,又何以立足矣!依老朽之见,不若顺时应变,反正婚姻之事,迟早需办;王婚天赐,此乃大汉制度也。早一天迟一天,又有何妨?”
刘庆长长叹了口气,苦笑一声,道:“如此说来,也只得听天由命了。”
 
 
午后,六安王刘庆召国相毛苍、中尉邵仲、内史周原内廷议事。
四人按君臣品秩入座后,刘庆道:“如今国中大灾连年,田中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吞糠咽菜。而国中税赋较往年却有增无减,令百姓不堪重负,怨声载道。本王以为,治国当以民为本,民富则国强。民贫则国衰。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济民、安民、助民、益民,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是故,当告示国民,减免税赋。朝廷必征之皇粮国税,可适情减削;其余捐赋一概免之。各位以为如何?”
六安王话音甫落,毛苍便站起来道:“主公悯民之心实为可敬,然若依此减免税赋,将致国库空虚,国力衰微,国之用度入不敷出。长此以往,必将国之不国矣!自古以来,百姓耕种国家之田,按制交纳皇粮国税,此乃天经地义之理,似从未听说有过丰年交、欠年免之先例也!何况六安之地,原本十年九灾,如此一开新例,日后将无章可循,无法可依,世道岂不乱了!还望主公三思而后行!”言毕双手一拱,退入座中。
“相爷之言,下官不敢苟同!”中尉邵仲起身离座,道:“六安适逢大灾之年,田地荒芜,瘟疫横行,路有饿殍,市无行人。若再行横征暴敛,势必将百姓逼上绝路!届时,难保不会动乱丛生,贼盗蜂起,所谓‘官逼民反’,是之谓也!前朝陈胜、吴广揭竿而起,酿成灭秦之乱,殊非本愿,亦为生计所迫也。至于说到‘国库空虚,国力衰微’,卑职倒是困惑:六安置国十年,国库所收税赋当在亿万之数,寻常用于国政、兵饷之银亦屈指可数,按说库中存银应足够应付灾年之变。如今相爷竟言‘国库空虚’云云,殊不知偌多库银何处去了?难道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假公济私,中饱私囊不成!”言辞咄咄逼人。
毛苍一听,坐不住了,离座叫道:“中尉大人休得血口喷人,构陷于我!”
邵仲大笑道:“怪哉!适才吾并未提及相爷之名讳,何来‘构陷’之辞?相爷莫非做贼心虚,不打自招耶?”
“邵仲!休得在主公面前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毛苍被击中要害,气得暴跳如雷。道:“国库之金,自有帐册可查。且不说先前,单是前几日赈灾,便用去五千黄金之巨。而且,今日上午圣旨已到,主公大婚在即,少不得又要一大笔开销。本相在为此事犯愁哩!”
刘庆笑道:“此事倒无需犯愁。大灾之年,婚礼不可因循常规。吾想何不比照民间风俗,办起来既省俭又热闹,岂不两全其美?”
“此事万万不可!”毛苍道:“主公大婚,乃天子所赐,历有成规。如过于敷衍草率,且不说王后不悦,圣上那儿也会怪罪下来的。”
“相国无需多虑。”刘庆道:“王后与我既有夫妻之缘,定将与我风雨同舟,相濡以沫,岂会怪我?圣上乃一代明君,向来主张‘举大义不拘小节’。我简俭举婚,意在倡廉俭、止靡费、破陋习,圣上又岂会罪我耶?”
毛苍一时语塞。
刘庆见周原坐那儿一言不发,笑道:“适才相国与中尉大人所言各有道理。不知内史大人有何高见?”
周原起身离座,拱一拱手,道:“二位大人所言各有着道理,卑职愚钝,谨唯主公之命是从。”
刘庆心想,此人原来是个滑头之人。于是朗声道:“此事本王作主,即行减税免赋之政。着内史即日草诏,布告全国。”
诸人闻言,便不再言语了。
次日一早,六安王府外的墙上张贴了一纸布告:
安民告示
六安王谕告全国臣民:今岁,六安适逢百年不遇之
大灾,田园荒芜,颗粒无收,路有饿殍,瘟疫横行。此虽
为天灾,亦因本王之国迟延,治国无方所致。歉疚之心,
殊难言表。为奉承吾皇悯民恤农之德,特将今岁之税粮减
半,其余赋捐一概除免。谨望各县民众各安其家,敬老抚
幼,俭食省用,共度荒春,重建家园。凡逃荒在外者,希
互为传告,盼尽早返乡,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
    即日起,凡有违此令,仍行征敛,残虐百姓者,一经
查觉,严惩不贷。
大汉元鼎六年三月辛丑
 
王府布告减税免赋的消息不胫而走。刹时间,满城里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人们奔走相告,争相夸赞王爷的恩德。
那位开杂货店的小老儿跪倒在王府门前,连磕数个响头,道:“老天爷,您可真是开了眼了!让我们摊上了这么个好王爷!”
 
 
 
十一
六安国王后李妤的车辇于元鼎六年四月初二日傍晚时分浩浩荡荡地进了六安城。一时间,举城欢腾,观者如潮。
李妤离京前,曾经卫皇后召见。卫皇后见其清雅灵慧,善解人意,爱而怜之,奏与武帝获准,遂收为义女。李妤行前,皇后特赐辇车一乘,妆奁十箱,以壮行色。
此时,六安王府张灯结彩,灯火通明,一派喜庆景象。按六安王诏令:一不准文武官员送礼拜贺;二不得动用官兵惊扰百姓;三不得奢靡浪费大摆筵席。
按六安民间风俗,刘庆让管筇请了一个民间吹打班子来烘托气氛;请了四位百岁老人作为证婚之人;又请了一位擅长辞令者作为“知客”,以招呼客人;还请了一位善歌者来唱“喜鹊。”“唱喜鹊”乃当地婚庆必备之俗,即由一位善于即兴作歌者随着婚礼的进程和当时喜庆的情况即兴作词歌之,其歌词多为插科打诨之俚语乡言,颇为当地百姓所喜闻乐见。
管筇请的这位唱“喜鹊”者不是别人,便是他们在之国途中遇见的殷老七。殷老七他们听说家乡赈灾和减免税赋之事后,纷纷赶了回来。然而,直到刚才进了王府大门后,他才知道那位送他银子的善心“少爷”原来竟是六安王爷。
说话间,王后的车辇已到了王爷大门前。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声鼎沸,闹作一团。
管筇让撤去车辇,换上一乘民间小轿,让王后盖上大红盖头坐入轿中,再让四位农夫打扮的轿夫将小轿摇摇晃晃抬入二道门前停下。然后请王后下轿,由两位村姑打扮的女子搀着王后,再由两个身穿大红兜肚的男女孩童将装有花生、棉籽、红枣、百合的两只布袋轮流铺于皇后脚下,使皇后踩着布袋缓缓前行,直至厅堂。这袋中的红枣、花生、棉籽、百合各有含义,喻示新婚夫妻早生贵子(男孩女孩交错而生)、百年好合。
这其间,殷老七一直随着皇后边走边唱,引得周围观众笑声不绝。
在王府大门前,殷老七唱道:
    花轿来到王府前——哎哟哟!
府上花好月又圆——嗨嗨哟!
    可知轿上坐哪个——你猜猜罕?
花轿帘儿遮得严——看不见哟!
在二道门前,他又唱道:
    花轿来到二道门——哎哟哟!
    轿上下来一个人——嗨嗨哟!
    花容月貌真好看——乖乖哟!
    怕是仙女下凡尘——妈妈耶!
过二道门门坎时,他又唱道:
    王府门坎就是高——哎哟哟!
    差点闪了王后腰——不得了!
    哪天找个锯子来——干啥子?
    锯回家来当柴烧——哎哟嗬!
王后到了厅堂,他又唱道:
    王府厅堂真排场——哎哟哟!
    只有柱子没有墙——日怪罕!
    大红灯笼高高挂——干嘛事?
    王爷王后要拜堂——快活啦!
旁边一人扯了扯殷老七的衣襟,小声道:“今日是王爷大婚,可不比咱老百姓家,你可别满嘴胡扯,扯出事来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殷老七笑笑道:“俺晓得的,你看我那荤段子不是一句也没有嘛。”
那人笑笑,道:“我听你最后那句‘快活啦’,就不像是好话!”
“办喜事么,可不就得有点喜庆味?太板了谁爱听?再说,咱王爷他是个随和之人,不爱计较的。要按规矩,王爷的大婚能让咱这号人进来掺和?”
“那倒也是。”
正说着,婚礼正式开始了。管筇让四位百岁老人在上首端坐,权作“高堂”,然后冲众人道:“今日是王爷、王后的大喜之日,也是我们六安国的大喜之日,本应举国同庆,万众同欢。然时逢大灾之年,王爷为免靡费,也为与民同庆同欢,特诏令不得按朝廷制度大肆铺张,只依六安民间风俗从简操办。我等须领会王爷一片忧国爱民之心。在此,我谨代表六安万千臣民百姓,恭贺王爷王后新婚大喜!恭祝王爷王后白头偕老,比翼双飞,恩恩爱爱,福寿无疆!”
“祝王爷王后白头偕老,福寿无疆!”厅堂上响起一片应和之声。
“现在,请王爷王后拜天地: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十二
入了洞房,刘庆几次欲揭开新娘头上的红盖头,王后李妤却死死扯住盖头之布角不放,使刘庆无从得手。刘庆暗忖:大凡皇帝赐婚之女,往往多从江山社稷安定稳固着眼,但讲懿德,不计容貌。想必新娘容丑貌恶,羞于见人,倒也在情理之中也。也罢,此女无论如何丑陋,一来系圣上金口赐婚,二来又为皇后新收之义女,自是得罪不起、退却不了的主儿。皇族婚姻,多为政治联姻,原不足为怪矣。自己生于皇族之家,自是身难由已。有道是:既来之,则安之。且虚以周旋,敷衍过去再说。于是,躬身一揖,笑道:“王后千里而来,风尘仆仆,一路颠簸劳顿,想必身心困乏,待吾吩咐女婢前来侍候洗漱,用些晚膳,早点安寝吧?”言罢蹑手蹑脚便要抽身开溜,忽听身后一声娇语:“主公且慢!”
刘庆闻言一怔,心想,这女子虽容貌欠佳,声音却倒娇若莺啼。遂道:“王后还有何差遣?”
“臣妾岂敢差遣主公!主公亦操累一日,即请自便吧。臣妾既已嫁至王府,便非外人矣。日常洗漱膳饮之琐事,自会安排料理。主公操心国政,日理万机,身心疲惫,岂能再为臣妾饮食起居之芝麻小事挂心耶?”
刘庆闻言一惊:这女子说话不光声音曼妙,且通情达理,善解人意,难怪皇后会收之为义女了。想到这里,心中不免生出爱怜之情,道:“王府大婚之礼,原该排场恢宏,大操大办。只是六安适逢灾年,百姓日月艰辛,国力衰微。小王只想节减开销,便按民间婚俗敷衍了事,甚是委屈王后了,还望王后体谅一二?”
“主公此言差矣!”李妤道:“六安蒙灾,原不宜嫁娶。然圣意既下,拂之不敬。未嫁之日,原以为主公生于豪门贵族,不过纨绔子弟耳,孰料主公竟如此忧国爱民,是为难得之明君贤主也!见此,臣妾倍感欣慰荣幸。唯自恨不能为主公排难分忧,岂敢再给主公添累耶!再说,你我既为夫妻,自当同甘共苦,荣辱与共,风雨同舟,相濡以沫,‘体谅’二字,日后还望休再提起!”
刘庆一听此言,顿觉热血沸腾,百感丛生。此女如此贤淑良善,善解人意,实乃始料未及。能娶如此贤妻,真乃人生一大幸事也!于是,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后贤淑宽仁,令小王汗颜。你我既为夫妻,终须见面。无论王后容貌如何,小王绝不敢有嫌弃之心!”言罢,见李妤不防,猛地一下扯去盖头。
盖头除去,李妤面色绯红,似羞似恼,坐于灯下。刘庆揉目一见,惊为天人!但见她:肤若凝脂,面如桃花。眉似春柳,口如樱桃。更有那点漆般的双眸,秋波荡漾,顾盼生辉,如娇如嗔,似怨似艾,一颦一笑,俱摄人心魄矣!
刘庆怔怔地瞅着眼前这位天仙般的娇妻,如痴如醉,如梦如幻,半晌不能一语。
李妤羞答答坐在那儿,半嗔半喜道:“原以为主公是个谦谦君子,想不到竟如此莽撞矣!”
刘庆木纳半晌,这才回过神来,道:“王后在上,请受小王一拜。”
李妤慌忙起身还礼,道:“您是王爷,除了圣上与皇后,谁敢受您之拜呀!再说,你我虽是夫妻,终为君臣,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日后万不可乱了礼数也!”
刘庆叹了口气,道:“王侯之家,礼数过多,实令人烦不胜烦。还不如民间夫妻,随随便便,亲亲热热,自由自在哩!”
李妤笑道:“主公别说傻话了,既生于王侯之家,这也是身难由己之事。”
说话间,忽闻外边二更鼓声。李妤红着脸道:“夜已深矣,待我侍候主公宽衣,早些歇息吧?”
刘庆亦脸色酡红,就似吃多了酒一般,道:“还是我与爱妃宽衣吧!”
李妤脸红更甚,低语道:“那怎好……羞人答答的?”言罢便要吹灯,却被刘庆一把扯住。
李妤又羞又惊,娇喘不已,嗫嚅道:“你¨¨¨却要怎地?”
刘庆嘻嘻坏笑道:“不必灭灯,小王只想看个究竟。”说完,一个“饿虎擒羊”,将李妤拦腰抱起,朝卧榻而去。
 
 
十三
三月初八日,清明节。
一早,刘庆起了床,对王后李妤道:“今日乃清明佳节,吾欲携众臣属至皋陶之墓去祭奠一番,尔与我同去,如何?”
“是上古四圣之一的皋陶么?”
“正是。”
“臣妾闻说皋陶乃山东曲阜人氏,如何竟葬于此?”
“爱妃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皋陶当年,曾辅舜佐禹,功盖天下。帝禹曾欲传位于皋陶,然皋陶却卒于禹之先。于是禹将其后人封于六地,故六之城亦有皋城之称。”
李妤笑曰:“如此说来,主公亦可算得上是皋陶传人矣!”
刘庆道:“皋陶后裔者有二十余姓,你们李姓亦是其中之一,爱妃原本便是皋陶后裔也!”
李妤欢喜道:“是么?那臣妾今日更该去拜祭先祖了。”
不一时,随行人众齐集于王府门前,刘庆与王后上了车,管筇与钟沮骑马随其后。一行人便朝城东方向缓缓而去。
皋陶墓在六安城东南约十里处。此地古柏参天,绿荫遮地,墓地东北,有淠水环绕。实乃胜地也!皋陶墓冢封土高大,巍然如山。墓冢后侧,建有一座皋陶祠。祠内终年烟云缭绕,香火不绝。
墓冢前方立有一座青石祭台。管筇吩咐摆好祭品,焚燃高香,奏起鼓乐。
内史周原立于祭台一侧,朗声诵曰:
上古四圣者:
其仁如天,其知如神,
就之如日,望之如云。
昔吾六地者:
混沌初开,满目疮痍。
洪水泛滥,战争连绵,
猛兽恣虐,瘟疫横行。
吾之六地先民,
掘地为穴,伐木为庐,
草叶为衣,兽皮为裳,
苟延残喘,民不聊生。
大别之山其崔嵬兮,
逶迤迭宕;
淮河之水其汹涌兮,
浩浩泱泱。
吾之先祖皋陶者,
率东夷部落,
一路南迁,落地六地,
为吾六人,点燃光明!
君辅舜佐禹,
理国政、治水患、
倡九德、作九韶,
弼五教、明五刑。
呕心沥血 ,宵衣旰食,
任劳任怨 ,忧国忧民,
赴艰险而无悔,
居高功而不矜。
呜呼——
君之沧海胸襟,
可昭日月;
君之教化之德,
与天地共存!
颂毕,鼓乐再起。六安王刘庆与王后率众人拾级而上,行三叩九拜之礼。
拜毕,刘庆立于祭台之下,慷慨言道:“吾辈皆皋陶后人也。当以先祖为懿范,承先祖之风,践先祖之行,上奉天子,下惠万民,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励精图治,死而后已也!”
众人跪拜于地,齐声道:“吾等谨遵主公教诲!”
回城途中,刘庆偶见路边有一墓冢,虽也封土高大,却杂草丛生,甚是荒凉,细看周围并无墓碑,不禁奇道:“此墓所葬何人耶?”
国相毛苍近前附耳道:“此乃叛臣黥布之墓也。”
刘庆惊诧道:“英布乃死于江西彭泽,此处何来其墓耶?”
毛苍道:“禀主公,布祖籍乃六县英家洼,又曾为淮南王。死后其乡人将其潜运回乡葬之,故无人敢为其树碑立传也。”
“原来如此。”刘庆叹曰:“英布乃开国功臣,一代枭雄也!可惜晚节不保,误入歧途,自取其咎矣!”言罢下得车来,谓管筇道:“取一些香烛来。”
管筇一惊,连连摇头道:“主公,不可!”
刘庆略一沉吟,道:“本王明白。英布虽为叛逆,然毕竟为大汉江山立下赫然战功,且又为六之本土之人,本王过其冢而不祭,是为不仁不义也!”遂令点燃香烛,叩而拜之。
管筇一脸忧色,谓李妤曰:“主公侠义耿直,日后恐为所累矣!”
李妤道:“先生所言虽善,然大丈夫当胸襟坦荡,顶天立地。主公此举,虽有失谨慎,然亦有其正直率真、可敬可爱之处也。”
管筇苦笑一声,摇摇头,心想:真可谓“初生牛犊不畏虎”也!
李妤见管筇苦笑不语,问道:“先生有何未语之言?”
管筇道:“王后与王爷都还年轻,有些事未必彻悟。大丈夫侠义正直固然可敬,然为王者,当以天下社稷为重,凡事当审时度势,岂可意气用事!想当年魏其侯窦婴为灌夫事鸣不平,自恃功高位重且有先帝孝景之赦罪遗诏,直言无忌,终至身陷囹圄,死于非命。正如太史公所言:‘魏其诚不知时变’耳。大汉自高帝开国以来,藩国之乱如春草丛生,此伏彼起,向为天子之心腹大患。故此,凡与谋叛有涉者,朝廷一向宁枉勿纵,疑罪不释。况六安之地原本乃多乱之乡,英布及刘长、刘安、刘赐父子,无一善终。据传布葬于此,凡官宦之人,过此地避之唯恐不及,主公何苦甘犯圣忌,授人以柄耶?”
李妤敛衽谢曰:“先生之言,高瞻远瞩,鞭辟入里,居安思危,老成谋国,如醍醐灌顶,令吾受益匪浅矣!”
不敢。王后谬奖了。老朽只是略尽为师之责而已。
李妤又道:“吾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后但讲无妨。”
“吾见先生见深识广,钦佩不已。亦欲拜先生为师,不知先生可肯收吾这愚钝之徒?”
管筇微微一惊,随即笑道:“王后说笑了。这可使不得,大汉自开国以来,似无此先例也。再说,主公也未必应允。”
“无妨无妨。”不知何时,刘庆已至轿旁,哈哈一笑,道:“只要先生答应便了。如此,吾与王后共奉一师,既为夫妻,又为同窗,岂不也是一段佳话?”
李妤摇着管筇的胳膊道:“先生,主公已答应了,您看?”
“这……
“先生,既然王后诚心拜师,您就应允了她吧?”
“既然主公亦有此意,老朽就勉为其难了。只是,此事不可对外人提起便了。”
李妤见管筇应允,心花怒放,道:“先生在上,请受学生一拜。”言毕就要下跪。刘庆见状,赶忙一把扯住,冲李妤眨眨眼,悄声道:“不可在此张扬,回府再拜不迟。”
 
 
十四
国相毛苍为讨好王爷,夜送美女,不料竟碰了一鼻子灰,讨了个没趣,在内廷议事时又被邵仲抢了上风,这既让他始料未及,更让他又恼又恨。
看来,他的“架空”之策已难实现了。他万难想到的是,六安王刘庆是个极有主见且又对国事极为上心的主子,这与毛苍原先想象中的不谙世事、只图玩乐的贵族纨绔子弟相去甚远。照此下去,要不了多久,他这位曾经一言九鼎的国相就会形同虚设,在这片土地上失去立足之地。
难道就这么老老实实、服服贴贴、心甘情愿地将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六安王国拱手相让?难道自己就这么眼巴巴地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他在心中暗道:不!不到最后一刻,还说不上谁输谁赢,还说不上谁能笑到最后!
有道是: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在这场较量中,他不能再处处被动,疲于招架,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他要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的手中。
既然“架空”无望,那就得另出它招。他想出了一个新的计划,叫做“撵走”。眼下,这个小王爷尚且立足未稳。在这个当口上,就须动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去孤立、钳制他,使他身边无可用之人,手下无可调之兵,库中无可取之银。要让他如陷枯井,干急无汗,束手无策,心灰意冷。如此一来,无论多么宏伟精妙的计划于这位小王爷来说也只能是纸上谈兵,无法付诸实施。这样,他就只能有两种选择:一是听政于国相,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王爷;二是拔腿走人,离开六安。
计划虽好,然而实施起来亦并非易事。首先,拦在他面前的最大一个障碍是一个人。此人不解决,一切计划很可能将成为泡影。这个人便是刘庆的师傅管筇。毛苍与管筇见面之初,便感觉到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此人目光如炬,不动声色,胸有城府,洞察秋毫。如果自己没有看错的话,这个小王爷的一招一式都是此人在运筹帷幄,出谋划策,而小王爷对这位师傅更是言听计从,这也是自己初战失利的根本原因。此人是小王爷的臂膀、耳目和智囊。如果没有此人相助,这位小王爷将成为失聪失明的废人。到那时,自己略施小计,便可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
然而要想除去这个障碍,却并非易事。毛苍暗忖:眼下局势复杂,营垒不明。中尉邵仲已病愈康复,重掌兵权。去岁因克扣兵饷之事,与自己已结下梁子。重病垂危之际,是管筇妙手回春,使他转危为安。此人投附王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内史周原,原乃一外乡清客,无名之辈,投奔相府,自己见而怜之,收为幕僚。后又是自己鼎力相荐,才得就任内史之职。此人原先一向唯自己马首是瞻,不料这次居然阳奉阴违,胳膊肘朝外拐,使自己寡不敌众,落了下风,真可谓人心不可测也!因此,眼下的局势有些玄妙,对付管筇,不宜妄动杀机。否则一旦失手,局面将无从收拾。更何况管筇总是紧随王爷左右,平时在王府之中深居简出,也无从下手。
那么……他在房中双眉紧蹙,背剪双手,走来走去,吁声不息。
忽然,他灵机一动,心生一计。此计若成,便可釜底抽薪,调虎离山,先前的种种麻烦,都将迎刃而解。于是,朝门外叫道:“来人,笔墨伺候!”
 
十五
修水利之事,刘庆与管筇已召人计划,需在六、蓼、安丰、安风四县挖几条百里长之深渠,沟通淮淠,使之纵横成网;再于地势高处开掘数十口大塘,秋蓄春泄,涝收旱放。一俟工程落成,从此纵横数百里之内,不再为旱涝所苦。不仅如此,还可开辟水上交通,扩大渔业生产。可谓一举三得也。
然而在内廷会议时,国相毛苍却称国库已无存银,并着金库管事张瑁将帐册送来交由众人审验。据众人测算,此项水利工程规模宏大,既令人工不计,至少也得白银数十万两。若无此银,再好之计划亦是空中楼阁,可望不可及也。按往年成规,国有用度,历来都是取于增税加捐。现今此策显然不可言也。何处筹银,众人皆无良策。
回至内室,刘庆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王后李妤见之,便问起缘故。刘庆便将会议之情一一告之。
李妤沉思半晌,道:“臣妾倒有一策,或可一试。”
刘庆喜道:“快讲!”
李妤笑了笑,在桌上写了个字。刘庆低头一看,原来是个“捐”字。
刘庆大失所望,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吾还以为是什么良策呢,原来还是加捐。本王刚刚布告全国,减税免捐,怎可出尔反尔?再说,如今百姓哪里还拿得出?”
李妤笑道:“主公莫急,此捐非彼捐也。”
“怎么说?”
“此捐并非征于百姓,而是征于官吏。若嫌称‘捐’不雅,称‘借’可也。可让王国及各县官吏按职位高低大小借银于国,待国库丰实后,即予归还。此事只要主公率先垂范,其他官吏无由不从也。”
“倒还是条权宜之计。只是,你如何让本王‘率先垂范’?本王空手而来,何来余银耶?”
李妤诡谲一笑,道:“此事主公无须犯愁,臣妾已有所备。臣妾之国时,皇后曾赐我妆奁十箱,我想,不值十万,也值五万吧。”
刘庆惊道:“那如何使得!皇后所赐,卖之不敬也!一旦怪罪下来,却如何是好?再说,此乃爱妃心爱之物,岂可轻言买卖?”
李妤笑道“主公爱怜臣妾之心,吾领之矣。皇后乃臣妾义母,赐我妆奁,无非望臣妾幸福快乐也。若主公大功不成,百姓连年受苦,臣妾纵使日日穿金戴银,焉得快乐?再说,妆奁也罢,钱财也罢,无非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用得其所,使物有所值,又有何惜哉?吾有主公,此生足矣,余皆尽失之亦不足惜也!”
一席话说得刘庆热血沸腾,遂近前拥起李妤道:“爱妃懿德,堪为国母!吾刘庆前世何修,令此生有此厚福矣!”
李妤推开刘庆之手,道:“去吧,此事还需与先生细细斟酌。会议时须循序渐进,好言相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务求自愿,不宜急躁强勉,以势压人也。有道是:‘千里来当官,为的吃喝穿。’人家辛辛苦苦攒几个银子,也是不易的。”
刘庆在李妤颊边亲了一下,不情愿地松开手,嘻笑道:“诺。娘子!”
 
十六
殷老七原名殷桑元,六县殷家畈人氏。殷家世以酿酒为业,所产“殷家酒”,甘洌醇厚,香气袭人。六安一带,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皆喜饮之。凡逢家有婚嫁喜庆之事,或有贵客临门,必沽此酒聚饮,以示款待。
六安时逢大灾。田中五谷不收,世人多食不裹腹,便不再有饮酒奢望。况且酿酒原以五谷为原料,市无余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酒亦无从酿起。于是便关了作坊,另寻谋生之道了。
殷老七有一女,名唤芊儿,年方二八,生得娇小玲珑,月貌花容。且心灵手巧,知书懂礼,甚是惹人怜爱。殷老七早年丧妻,一手将芊儿抚养成人,视之为掌上明珠。父女二人,艰辛度日,相依为命。
酒坊关门歇业,无业可操。芊儿每日便出去挖些野菜,聊补无米之炊。好在槽坊里还剩下些酒糟,饿极时亦可以此充饥。
一日,殷老七正在家闲坐,忽闻有人呼门,开门一看,竟是六安王刘庆与朱然、钟沮等人,不禁大为讶然,慌忙施礼道:“王爷驾临,不曾远迎,失敬失敬!”
刘庆笑道:“不必多礼。”
“王爷有甚吩咐,唤小民过去便是,何必还要亲自枉驾?”殷老七有些诚惶诚恐。
刘庆道:“无甚大事,只是来看看老伯而已。吾听说你这‘殷家酒’名扬江淮,如今关了门,甚是可惜了!”
殷老七苦笑一声,道:“如今世人皆在吞糠咽菜,苟延残喘,哪里还有饮酒之奢望?若不是王爷恩德,施粮赈济,如今怕已是十室九空矣!”
“惭愧,小王身为一国之君,竟不能使治下之民得以温饱,实乃自感汗颜也!”
“王爷说哪里话!王爷初到六安,便心系百姓,想百计,思千方,救民于水火,解民于倒悬。国中万民,无不感激涕零矣!”
“罢了。”刘庆打住老汉话头,道:“小王此来,是有一事要与老伯请教。”
“不敢。王爷请讲。”
“六安历年受灾,皆因水利不兴所致。吾欲抽调一些青壮之丁兴修水利。只是眼下国库空虚,无力支付工酬。吾素闻老伯德高望重,不知老伯可能助吾一臂之力,说服乡亲,共赴艰难?”
殷老七眼中一亮,遂又黯然,道:“兴修水利乃利国利民之善举,百姓无不拥护。只是……”
“只是什么?老伯但讲无妨.”
“要是能有饭食才好,否则饥肠辘辘,实难撑持也。”
刘庆笑道:“这是自然。有道是‘皇帝不差饥饿兵’嘛!小王已着内史筹备,每丁每日一升口粮。”
殷老七闻言大喜,道:“如此甚好,这年头能有饱饭裹腹,谁还计较工酬也!”
刘庆道:“此话不可如此说。眼下国力衰微,权且造册记之,日后自当偿还,亦可从税赋中抵免。”
正说着,芊儿提了一篮野菜进得门来,见有生人,道:“爹,有客人了?”
殷老七指了指刘庆道:“这位乃吾六安国之王爷!芊儿,还不给王爷见礼!”
芊儿闻言,小脸绯红,慌忙给刘庆敛衽一礼,道:“民女有眼无珠,请王爷恕罪!”转身又对殷老七悄声道:“爹,他可是给俺百姓发粮赈灾的那个王爷?”
“废话!咱六安国还能有几个王爷?”
芊儿轻声道:“想不到这么年少哩!”
刘庆见此女虽粗衣敝裳,却容颜清秀,品格不俗,眉眼之中,内蕴神釆。遂不胜惊异,暗忖这穷街陋巷之中,竟也有如此绝色。
殷老七见王爷神态异然,便介绍道:“此乃小女,名唤芊儿。”
“芊儿?”刘庆喃喃自语道:“多好听的名字!”
殷老汉笑道:“乡下姑娘,乃粗鄙丫头也。”又对芊儿道:“王爷要兴修水利,造福万民,正着我招呼乡亲们哩。”
“是么?那我也要去!”
刘庆扑哧一笑,道:“修河乃粗重之活,只需男丁。尔乃女子,何况尚未成年呢!”
“谁说的?我都十六啦!不信你问我爹,我可有力气啦!”说着便捋起衣袖,伸出一截嫩藕般的胳膊。
众人被她那认真且淘气的神态逗得哈哈大笑。
刘庆瞧着这个美丽活泼、天真无邪的乡间妹子,心中不禁流过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感觉。这位生于深宅大院、贵胄之家,有着皇族血统的王爷,十八年来所见到的都是低眉顺眼、屏声敛气的女子,从未想过世上还有像芊儿这样天性袒露、无拘无束的女孩子。与他所见过的女子相比,这个乡野丫头似乎更有魅力,更令人感到亲切和迷恋。
“王爷,修河的事,打算何时开工?”
“哦,当然是越快越好了。”刘庆终于醒过神来,他明白:他是王爷,是一国之君,他与眼前这位天真烂漫的女子是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他们之间,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于是,他对殷老七道:“刚才所言之事,拜托老伯了。小王还有要务,就此告辞。”
 
十七
端午刚过,天就奇热了起来。
正阳关河堤工地一带寸草不生,片荫不见,更是酷暑难耐。堤上堤下,数千人光着臂膊,肩挑臂扛,锹起锄落,挥汗如雨,却笑语喧天。劳动号子声此伏彼起,声震四野。
在堤坝上,有三个汉子在汗流浃背地打夯。其中一位年龄在四十上下,另一位约三十出头,还有一位看样子还不到二十。他们一边扯着夯绳上下舞动,一边随着号子声一唱一和,其神态甚是惬意,好像不是在做苦力,而是在做游戏一般。
在他们旁边的一位大爷朝他们瞅了又瞅,对身边的一个小伙子道:“二狗,你看那三个打夯的,面生得很,好像不是本地人哩!”
“就是,”那个被叫作“二狗”的道:“听他们说话口音也不对。三叔你看,那个年轻的小哥,细皮嫩肉的,可不像是咱庄稼人!”
“唉——”那个“三叔”叹了口长气,道:“这年头,人还不都想吃饱肚皮。我想他们怕是冲着每天一升口粮来的吧?”
“就是就是。”
正说着,忽听堤下传来一声脆叫:“喝水啰——乡亲们都过来喘口气,喝口水吧!”
小伙子一听,丢下手中的锹,呵呵一笑道:“瞧,芊儿送水来了!三叔,歇会儿喝口水去!”
三叔点点头,道:“嗯,就来。”
于是,堤上堤下的人都放下手中的活计,朝着芊儿送来的两只水桶围将过去。一阵牛饮,两桶水便去了多半。
芊儿见堤上还有三个人在打夯,便喊起来:“喂——!上头的大哥,快下来喝水唷!”
那三人便停下手中的活计。那位年轻后生朝芊儿瞅了瞅,道:“咦,好像是芊儿?”
“她还真地来了!”那位四十上下的奇道。
这时,芊儿也认出他们来,顿时,两眼瞪得老大:“妈呀,是王爷!”
“谁?”旁边的人齐问道。
“是王爷,真是王爷!”便可着嗓子喊道:“王——爷——!”
这下所有的人全怔了,只听有人小声道:“还不跪下!”顿时,堤下密密麻麻跪成了一片。
刘庆与朱然、钟沮下到堤下。刘庆道:“乡亲们免礼,都起来罢。”
“谢王爷!”众人这才站起身,细细端详这位细皮嫩肉却又弄得一身汗污的少年王爷。
这时,芊儿已将一瓢清水端至刘庆面前,笑吟吟地道:“请王爷用水!”
刘庆接过水瓢,一饮而尽,以手背擦了擦嘴,笑道:“你到底还是来了!”
芊儿抿嘴一笑,道:“连王爷这样的金枝玉叶都来了,您说,我能不来么!”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三叔冲刘庆拱了拱手,道:“王爷乃万金之躯,且日理万机,怎可到河上来干这粗力活!”
“就是就是。”众人一齐附和道。
刘庆莞尔一笑,道:“小王如何就不能来了?治河乃国之大事,人人有责。吾身为一国之君,理当身先士卒,以身作则嘛!”
芊儿道:“可您和咱们不一样!”
“哦,如何便不一样了?”刘庆饶有兴趣地问。
“您要是累坏了,谁还给咱们发口粮呀?”
一句话说得大伙忍俊不禁,哄然大笑起来。
刘庆笑了一回,又谓众人道:“诸位乡亲:开渠治河乃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国以民为本,以农为根。而水乃农之命脉。治水成败,悠关国之兴衰,民之生死。水利之兴,利在当代,功在千秋。当年帝禹治水,历经九载,三过家门而不入,终绝洪涝之患;孙叔敖三去相,披肝沥胆,身体力行,方有芍陂之利。而今我等君民一心,和衷共济,众志成城,同赴艰难,定会根治水患,变害为利,保吾六安之地,风调雨顺,旱涝保收!使吾六安之民,衣食无忧,康乐无疆!此乃小王之愿,亦万民之愿矣!”
众人闻言,无不感慨欢欣,激昂之情,溢于言表。
芊儿对三叔叹道:“瞧他小小年纪,怎么竟懂如此多的道理!”
三叔笑道:“还不是读书读的,你呀,趁眼下年轻,还不赶紧多识些字,多读些书。”
“干嘛呀?我又不想当王爷!”
 
十八
说话间便到了七月。
各县水利工地的工程已基本就绪,不少民工相继返回故里准备安排秋种事宜。城中的店面也陆续开业,街面上行人也日见增多。
这段时间管筇没有随着王爷,而是在单独调查一件事,那就是库金失踪之谜。他从中尉邵仲的口中,隐约得知六安国近十年来所收缴的税赋数量是惊人的,除去解送京城和国中开销那有限的一部分外,应该还有很大的库存。而国相毛苍却称国库已经空虚。从金库管事张瑁交上来的帐册上来看,也无多大的破绽。他也曾找到张瑁,当面询问这些年的收支情况。张瑁所言与毛苍所言如出一辙,似是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然而正是这“天衣无缝”、“无懈可击”,令他疑窦丛生。一个若大诸侯国的十年的收支杂帐,过于简单,过于清楚明了,反倒不合常情了。何况这本帐册,纵跨十个春秋寒暑,却并不陈旧,倒似新制一般。显然,这是一本临时现做的假帐!但那本真的旧帐还在么?如果在,又在谁的手中?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敢妄言。就连中尉邵仲也只是私下揣测,并不了解实情。几天来,他也曾询问过一些相关之人,但这些人一闻此事,都面有惧色,三缄其口,讳莫如深,使他每每无功而返。
就在他进退维谷、心灰意冷之际,在他回府的途中,忽遇一孩童,拦住去路,问他道:“你是管筇先生么?”
管筇一惊,道:“正是,你有什么事么?”
那孩童并不答话,只将一只竹简递给他,立刻返身逃去。
管筇看那竹简,上面只歪歪斜斜地写着六个字:“查库金,寻严春”。
管筇将这只竹简细细看了几遍,口中念叨着“严春”两个字,心想,这个严春想必便是个知情之人了!但这个严春究竟在哪儿?这个送他竹简者又是何人?他却一无所知。他想起在那八公山客栈之时,也有个神秘人物曾给他一支竹简。那么,这两支竹简的主人是不是同一个人?这个不肯露面的神秘人物又是谁?这个人为什么要一再地暗中相助却又不肯现身?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要解开这个谜团,首先便要找到这个“严春”。这个人眼下是开启这把神秘之锁的唯一的钥匙。
他在大街小巷转了个遍,逢人便打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叫严春的人。众人皆摇头说从未听说过。管筇心中奇道:难道此人不是本地人?不是本地人又何以会知晓六安库金的事呢!难道那个神秘之人故意在捉弄他?也不对,谁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无聊之事呢!
回到府里,他心事重重,闷闷不乐,满脑子都是“严春”两个字,口中不停地念叨个不休。
王爷有个杂役,是六安本地人。他见管筇老是“严春严春”的念叨个没完没了,但笑问:“先生是在唤哪个么?”
管筇摇摇头,道:“我是在找一个名叫严春的人,可满城的人都说不认识。”
“严春?”那杂役道:“没听说过。”想了想又道:“我们这儿倒是有一个叫‘严春’的。”六安方言,把“严”读成“夷(yi)”。因此管筇所问的那个“严(yan)春”自然无人知晓了。
管筇来六安不久,六安方言虽说不好,但倒是能以听懂。一听此言,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道:“对对对,就是严(yi)春!快说,他在哪儿?”
那杂役道:“这人是个读书人,早先在相爷府做事,后来不知怎么的自己辞了职,回家开了个窑货店,就在城西头。”
管筇大喜,掏了几块碎银子赏给了这位杂役,便匆匆出门,直奔城西头而去。
管筇未费周折,不一时便找到了那家窑货店。
进得店中,管筇见一五十上下的老者坐在店中,便上前施礼道:“请问足下可是严春先生?”
那人细细打量了一下管筇,还礼道:“正是。敢问足下如何知我姓名?有何赐教?”
“不敢,”管筇笑道:“吾乃六安王爷之师管筇是也。”
“哦?原来是管先生?失敬失敬!”
“哪里。老朽前来,有些小事请教,还望足下知无不言,不吝赐教?”
“岂敢。草民一向足不出户,孤陋寡闻,不知先生所言何事?”
“敢问足下先前是在相府做事么?”
严春见有此问,不禁有些迟疑,只点了点头,并未吭声。
“足下所任何职?”
“草民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只在金库做个刀笔小吏而已。”
“是么?”管筇闻言甚喜,心想难怪那个神秘人要自己找这个严春,原来此人便是知悉金库底细之人。于是又问道:“足下做了几年?”
“七年。是从元狩三年到元鼎四年。”
管筇更喜,道:“那你对金库帐目一清二楚了?”
严春闻言有些吃惊,急忙摇摇头,道:“年龄大了,脑子犯糊涂。记不清了。”转而又反问道:“先生问这些作甚?”
管筇想,此事不好隐瞒,还不如直言相告。便道:“王爷之国,想了解国库之情,故来请教。”
严春面有惧色,嗫嗫嚅嚅地道:“金库自有大册,何需问我耶?”
管筇道:“金库大册之帐,乃是假帐!足下应知之矣?”
严春大惊,道:“草民委实不知,先生还是另问他人吧!”
管筇笑道:“足下不必惊慌,且容我一言。”
“先生请讲。”
“六安置国十年,依法累征税赋应在千万以上,加之国相行政,不顾百姓死活,只管横征暴敛,所聚之财,更难确计。如今王爷之国,欲取国库之银赈济灾民,兴修水利,使百姓重建家园,国相却道金库空虚,国财耗尽。如此之巨财,皆民脂民膏矣,竟被不义之人掖于私囊,此公理何在?王法何在耶?”
严春长吁一声,道:“草民正是见不惯此等行径,方才辞职归家的。”
管筇又道:“吾观足下乃正直之士,绝非同流合污、为虎作伥之徒,故而登门相求。还望看在万千百姓份上,恳乞足下能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正本清源,还吾六安国一个清明世道!”言罢,朝严春深深一揖。
“先生不可行此大礼,折杀草民矣!”严春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他以衣袖揩去泪水,道:“闻先生一言,草民羞愧难当。吾知王爷乃爱民之君,之国伊始,便赈灾民、修水利,闻说连王后的陪嫁妆奁都当卖了。遇上如此仁贤之君,真乃六安万民之福也!”说完,叹了口气,遂又咬了咬牙,道:“也罢,我便豁出去了!请先生明日再来,吾将先前抄录的一本副册交与先生,也算聊赎前衍吧!”
管筇闻言大喜。又道:“足下为何不现在取出与我?”
严春苦笑一声,道:“此类物件岂敢放于家中?”
管筇笑道:“也是。老朽明日一早便来,足下务必等我!”
“一言为定!”
 
次日一早,管筇兴冲冲地来到西街,走到严氏窑货店一看,却见店铺大门紧闭。管筇有些纳闷,心想说好要等我的,如何却关了门?便在门外叫了几声。亦无人应声。便伸手推门,不想门并未上插,一推就开了。
管筇进了大门,忽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有些头皮发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便疾步入了后室,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但见室内一片狼藉,严春一家四口,俱倒在血泊之中,其景象惨不忍睹。
是吾害了严春一家矣!一个念头在管筇心中萌生,使他痛悔不迭。他想,他昨天原本就该想到这些,当时就该将他们接入王府或派兵保护。孰料一时疏忽,竟酿成如此骇人之祸!他实在不能原谅自己竟犯了一个如此低级的错误。
如今,这条唯一的线索又断了。这使得他的种种努力功亏一篑,前功尽弃。看来,这汪水是太深了!要想彻底查清金库之案,又得重新开始,另寻他途了。
 
 
十九
回到王府,管筇找到刘庆,将寻找严春及其全家被害之情一一禀之。管筇叹道:“皆因老朽破案心切,一时疏忽,致有此变,实在惭愧痛心哉!”
刘庆安慰道:“先生不必过于自责。先生乃仁善之人,君子之心,难度小人阴毒之腹也。这些人如此穷凶极恶,铤而走险。足以说明先生已触到其要紧之处,也正说明其中大有隐情矣。也罢,事已至此,不妨先放一放,且从长计议吧。”
“此案一日不破,此贼一日不除,老朽一日难安矣!”管筇道。想了想,又问:“主公,水利工地的事如何了?”
 “目前,各县工程已基本竣工。眼下急须安排秋种之事。挨到明春小熟登场,灾荒可解矣!”
管筇喜道:“如此,明年当是个大丰年!”
“是啊,从此以后,年年都将是丰年了,百姓忍饥挨饿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矣!”
管筇道:“此乃主公不世之功也!下一步,当着眼于发展商贸交通。对外地商贾,当减税免捐,开放关卡,让五湖四海之商贾,宽心而来,满意而去。让他们将吾六安之丰阜物产,变作银钱,遗惠于民。市昌兴则民富足,民富足则国强盛矣。”
刘庆叹曰:“先生胸怀经天纬地之学,屈之六安,误了前程,殊为可惜也!吾想,等来年国中大局定了,学生愿向圣上推荐,送先生入京高就如何?”
“主公见笑了!”管筇抚须一笑道:“老朽能以残喘之躯,为主公略奉微力,平生心愿足矣,岂敢再有它念!再说,当今圣上刚刚颁布“左官律”,明令凡在诸侯王国效力者,不得再为朝廷所用。主公若不嫌老朽愚钝,万勿再生此念。老朽愿终身侍奉主公左右。”
刘庆笑道:“学生求之不得。只怕是太委屈先生,于心不安也。”
管筇道“主公此言差矣!子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孟子亦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主公礼贤下士,平易近人,待老朽推心置腹,言听计从,恭敬有加,老朽唯恨此生无以为报,虽肝脑涂地岂有怨悔哉!”
刘庆闻言,欣然道:“先生真乃天赐吾之肱股梁柱也!”
君臣师生二人谈兴正隆,忽闻外间有人高呼:“圣旨到!”
二人慌忙出门,进了厅堂。
钦差又高声道:“六安王刘庆、王师管筇接旨!”
刘庆、管筇都大为诧异:管筇并非朝廷命官,圣上应不知管筇姓名,如何竟教管筇亦来接旨?
钦差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六安王庆之师管筇者,贤而恭敬,博学多才,授徒有道,辅王有功。着破格擢升为太子门大夫,秩六百石。旨到之时,即日启程,入京赴任。钦此。
刘庆、管筇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这道圣旨来的蹊跷,来得突然,让他们猝不及防。刘庆暗忖:按“左官律”之规定,管筇应不在擢升之列。虽言“破格”,但理由牵强。且管筇身为六安王之师,按理应由刘庆自己推荐,而他居然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再者,这个“太子门大夫”乃太子属官中之重要职位,(当年贾谊曾任此职)圣上何由轻授之?如此说来,其中必有缘故。想必圣上对六安之一举一动,对自己之一言一行都了若指掌,洞若观火。想到此,刘庆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圣上是从从何处得知管筇的信息?此次破格擢升管筇的意图何在?又是何人在为其出谋划策?这些都是令刘庆、管筇都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领旨谢恩,打发了钦差后,刘庆、管筇来至内室。
管筇道:“老朽并非朝廷命官,当可辞之也。大不了退隐山林,不再现身尘世便了。”
刘庆苦笑了笑,摇摇头道:“不可。此旨不光是给先生的,亦是给小王的。先生可以退隐山林,乐得逍遥自在,小王可就得落个‘抗旨’的罪名了。”
“那倒也是。可是——”
刘庆叹了口气,道:“去吧。既是圣意,想必也是天意吧?天不助我,如之奈何!”
管筇想了想,道:“主公不必烦恼,老朽权且走上一趟,不用多久,我自会回来。”
“先生之言当真?”
“当真。”
“先生有何妙策?”
管筇笑道:“眼下尚无妙策,但终会有的。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二十
国相毛苍得知管筇调任的讯息,心中十分得意。他这步棋下得可谓高明也。兵不血刃,一招制敌,打得刘、管二人晕头转向,措手不及,死都不知死于谁手。他在心中暗笑道:嘿嘿,跟老夫周旋,你们还嫌嫩点!
管筇一去,刘庆便失去了臂膀,失去了主心骨,他这个毛孩子还能有什么作为?而于他毛苍来说,则是摘除了一个心腹之患。今后再无忌惮,六安,还当是我毛某人的天下!
正得意间,费至进来悄声耳语道:“周原来了。”
“哦,”毛苍笑了笑,道:“他这人倒是很会见风使舵嘛!不急,让他先在厅堂候着罢。”
周原进了厅堂,枯坐了半晌,才见毛苍迈着方步进了来。慌忙起身给毛苍见礼:“属下周原叩见相爷!”
毛苍皮笑肉不笑地摆摆手,道:“罢了,内史大人驾到,老夫有失远迎啰!不知是哪阵风把内史大人吹来了?”
周原听出此言的弦外之音,忙陪着笑脸道:“哟,相爷这是在责骂属下了!”
“岂敢哪!内史大人如今是春风得意,左右逢源,老夫巴结还唯恐不及哩!”
“相爷说哪里话,属下原本就是相府里的人,虽蒙相爷提携,做了几天小吏,但须臾未敢忘记相爷的恩德也!”
毛苍冷笑道:“今非昔比啰!如今内史大人已攀上了高枝。眼中哪里还有老朽矣!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世态炎凉,人情淡薄,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也!”
周原闻言慌忙跪倒在地,道:“相爷如此说,真令属下无地自容矣!属下始终是相府的人,岂敢有二心!”
毛苍冷冷一笑,道:“好了好了,快快请起吧。说句戏言而已,何必当真哩。”
“相爷这句‘戏言’,属下可担当不起哟!”
毛苍正色道:“内史大人来,可有什么事么?”
“倒没什么要事。一来给相爷请安,二来是闻说有圣旨调管先生赴京高就,不知是否真有其事?”
毛苍笑笑道:“倒是确有其事。不过,老夫也是刚刚听说。”
周原也笑了笑,道:“这倒颇似相爷的手笔?”
毛苍大笑道:“哪里,此乃圣意,老夫岂有那个能耐!”
周原又道:“相爷过谦了。谁不知相爷在朝中树大根深!调迁个把人,还不如探囊取物耳!”
“话不可如此说,老朽只不过是有几个故友在皇上左右而已。”
周原又道:“如此一来,倒像是白白便宜了这个姓管的?”
毛苍冷冷一笑,道:“是啊,舍得舍得嘛,有舍方有得。无所舍,何所得?”
“相爷真乃高人也!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属下委实佩服!”
“嗳,不可妄言。吾已说过,此事与老夫无关也。”
“属下明白。”周原点点头,又道:“属下听说管先生一直在追查库金的事,不知相爷是否知晓?”
毛苍微微一惊,转又恢复了平静。若无其事地道:“随他去罢。他爱干嘛便干嘛去!我等立得直,站得稳,身正岂惧影子斜?再说,他如今怕也没这份闲心了。”
“属下还听说前日西街头发生一桩血案:开窑货店的严春一家四口,无端被人尽数屠杀!”
“是么?”毛苍细细打量了一下周原,冷笑道:“老夫也曾听说过。这有什么奇怪,大灾之年,盗贼蜂起,道德沦丧,谋财害命之事也算不得新鲜呀!”
周原眨了眨眼,道:“只是严春一家死得有些蹊跷?我想他一个开窑货店的,应该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家,而且,他家除了一堆不值几何的坛坛罐罐而外,别无长物,几乎家徒四壁,一文莫名,还有何财可谋?”
毛苍冷下了脸,道:“内史大人,你绕来绕去,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猜不透其中玄机而已。相爷聪明睿智,高瞻远瞩,属下只想讨教一二。”
毛苍冷冷地道:“老夫可没你那份闲情雅致!再说,刑名治安,亦非内史职责份内之事。你又何必多操那份闲心?如今,管先生一去,小王爷年轻,少不更事,势必独力难支,你我还得多多辛劳,出智出力,为小王爷排忧解难才是。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市井上的一些闲杂之事,你还是少管为妙!”
“诺,但听相爷吩咐。”
“‘吩咐’就不敢了。”毛苍朝周原瞅了瞅,皮笑肉不笑地道:“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六安便还会是原先之六安。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吾是决不会亏待于你的!”
“属下明白。请相爷尽放宽心。”
“如此甚好。你还有其他事么?”
“没有了。属下这就告辞。”
“那老夫就不多留了,送客!”
周原走后,费至谓毛苍道:“吾看此人有些言不由衷,相爷不可尽信也!”
毛苍笑笑,道:“他只是心眼活了点,但其生性胆小,瞻前顾后,成不了大事,亦败不了大事,何足畏哉!”
 
二十一
管筇来京都已有两个月了,日子过得倒也清闲。所谓“太子门大夫”一职,也就是协助太子太傅处理太子府的一些日常事务的一个闲差,于他来说,实乃举重若轻。虽说如此,因太子乃储君,是未来之天子,因而皇上对太子府中秩四百石以上俸禄者的职位的授免都是极为慎重的,尤其是太子太傅和太子门大夫二职,一般轻不授人。
在太子府的这些日子里,管筇终于弄明白了他来京的缘由。果然不出所料,是国相毛苍捣的鬼。毛苍不惜重金买通丞相赵周,让赵周在皇上那儿游说,道是调管筇来京,一可试试六安王之治国能耐,二亦有益于太子之学业,此乃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之计也。此言终于说动皇上,首破“左官律”之规,颁旨调迁王国属官。就在本月初,丞相赵周获罪入狱,死于非命。赵周在狱中将近几年所犯欺君岡上之罪孽,一一供出。若是赵周罪孽早现旬月,皇上调人之旨未必肯下,管筇也就未必要入京为官了。
太子刘据见管筇博学多才,待之甚善,常召入内宫讨论朝政,切磋儒学,并赐管筇出入内宫无需通报之金质令牌。太子出行,常令管筇侍之左右。太子府中,除太子太傅而外,唯管筇有此殊荣厚遇。
有时,刘据也会问及六安国之情。管筇一一具实禀告。刘据叹曰:“尔之一去,六安王痛失臂膀矣!”
管筇笑道:“殿下谬奖了!六安王天资聪慧,素有主见,且日见成熟练达,此时有无微臣,亦不重要了。倒是老朽,常思叶落归根,时念旧主耳。”
太子笑笑,道:“先生乃忠直之臣也!朝中之臣,若多如先生,吾大汉江山,固若金汤矣!”
管筇躬身应道:“殿下错爱,微臣愧不敢当。当今圣上乃一代明主,有道是‘主明则臣直’,圣上身边应不乏忠直之臣也。”
“倒也未必。先帝孝景亦一代明君,不亦曾听信谗言,有错诛贾谊之失么?赵周其人,原为太子太傅,在本府供职多年,吾等俱以为是个忠臣,父皇亦曾寄于厚望,宠爱有加,不期竟系奸佞之徒,令父皇大为寒心。人心百种,人面百态,殊难识之。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是之谓矣。”
“殿下高见!历来为君之困,莫过于识人之难矣!”
“是啊,人之才学高低优劣,倒是不难断定,可心术如何,则不易识别了。”
一日,管筇正在太子府中翻看一些文牒,忽见府中主事匆匆而来,道:“先生快准备一下,圣上要召见先生。”
管筇心下一惊,暗忖:莫不是又有什么变故?遂草草换了身衣饰,出门上了久已候在门外的马车。
入了宫门,一名太监沿一条曲曲弯弯的回廊将管筇领至内室。
室内光线并不太亮,管筇只模模糊糊见有一人高居于御榻之上,遂跪拜于地,口呼万岁。
“平身罢。”武帝的声音显得很平和。“尔就是管筇么?”
“正是微臣。”
“近前来,让朕好好看看。”
管筇上前几步,终于看清了龙颜。武帝四十多岁,浓眉高准,耳阔口方,气宇不凡。一双睿眼,炯炯有神,显得不怒而威。
武帝道:“朕先是从赵周处知尔贤名,近又数闻太子之溢美之辞。故想见尔。先生果然神清气爽,颇有仙风道骨也!”
管筇再拜曰:“陛下错奖,微臣愧不敢当。微臣原乃乡野之叟,风烛残年,才疏学浅,以衰朽之身事奉太子,实属勉为其难也。”
武帝笑道:“尔亦不必过谦了。昔日姜太公七十而仕,尚能助武王成就大业。尔何欲倚老偷闲乎?”
“微臣岂敢与先贤相提并论也!”
“好了,此事暂且不论罢。”武帝道:“近日朕接到密奏,言称六安王治国无方,恣意胡为,擅改祖制,蓄养亡命,祭拜叛逆,且唆使臣民僭称‘万岁’,似有反状,尔以为如何?”
管筇闻言大惊,慌忙跪拜于地,道:“此乃苟营之徒构陷之辞,陛下切勿轻信也!”遂将六安王之国后之仁善之举一一陈奏,并就密奏中所言之事一一作了辩述。
武帝闻奏,沉吟半晌,方道:“朕非不信先生之言,然无风不起浪,此事恐非空穴来风也。密奏者言之凿凿,倒也不似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之辞也。”
“此事确属诬陷,微臣愿以性命担保!小王爷恭敬贤明,忠贞廉俭,宵衣旰食,鞠躬尽瘁,天人共鉴之。圣上聪睿圣明,洞察秋毫,岂会识不破那些奸佞小人之叵测之心?”
武帝笑了笑,道:“朕观先生乃忠良正直之士,想必不至教出悖佞之徒吧?”停了停,又道:“朕听太子言道,先生常有思恋故国之念,朕索性便成全了先生罢。六安置国之时,朕本欲从朝中选派一人为六安王傅,可惜一时竟无有合适之人。后闻先生素有贤名,便不再加封太傅至胶东。尔先前虽无太傅之名,却有其实。如今,朕便封尔为六安太傅,望归国后务要约束好那位小王爷,令其好自为之,善自为之。幸勿重蹈淮南、衡山之复辙矣!”
管筇闻言大喜,忙跪拜于地:“谢圣上隆恩!”
 
管筇回到太子府,将圣上之意向太子和太子太傅一一禀之。太子颇有难舍之意,但圣意既出,亦无可奈何。遂道:“父皇恩准先生归国,了却先生之愿,可喜可贺也!但望先生在府中多住一些时日,不必急于启程。”
管筇道:“多谢殿下美意!只是微臣归心似箭,拟在三二日内动身,还望殿下宽谅。”
“也罢,就随你吧。留得住你之身,亦未必留得住你之心也。”太子神情有些黯然,道:“等会吾让府中主事替你打点好行李盘缠。你去之前,吾当设宴为你饯行。”
“岂敢劳动殿下!些需小事,吾自会料理也。”
管筇来京都后,曾偶遇一同乡,姓蔡名勋,在城中开了一家酒店。于是无事时便常溜去饮酒聊天。蔡勋虽不识字,但于世态人情,民间俚俗,却知之甚多,二人谈兴起时,一聊便至深夜。如今管筇将要离去,少不得当去辞行。
管筇出了府门,没多久便到了那家酒店。恰好蔡勋正在店中。管筇说明了来意,蔡勋闻言,黯然许久,方道:“吾也不懂官道之事。也罢,人各有志,先生决意要去,便有去之道理。吾且治些酒菜,与先生一醉方休。”
管筇欲待推辞,见蔡勋甚是恳切,寻思却之不恭,便顺水推舟道:“老朽正要叨扰哩。”
不一时,酒菜上齐。蔡勋端起一盏酒,高举过顶,道:“你我他乡相逢,脾气相投,亦是缘分。来,薄酒一盏,不成敬意,祝你一路顺风,万事遂愿!”
管筇正要端盏饮之,忽闻门口有人高叫一声:“蔡兄请客,如何丢了吾童义也!”
管筇一见此人。不禁大惊失色,目瞪口呆。
日后六安国终因此人之故,生出许多事端。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提。
二十二
 中秋节后不久,王后李妤突然得了一种怪病。此病两日一发作,初发时浑身寒冷彻骨,需数床棉被裹身尚不足御寒;一个时辰后又转而发热,高烧不退,病人昏迷不醒,口吐噫语;约两个时辰后高烧渐退,病人自感口焦舌燥,头痛欲裂,且浑身乏力,茶饭不思。如此循环往复,已有一月,王后被病魔折磨得形容憔悴,奄奄一息。王府中的两位郎中虽频频看脉下药,却并不见好。刘庆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成天长吁短叹,坐卧不安,痛心不已。
一日,殷老七到王府送柴,遇到刘庆。见其焦急之状,便细问端祥。刘庆便将王后之病状一一叙说。殷老七一听,道:“听起来倒像是打皮寒。”
刘庆一闻此言,为之一振,急问道:“什么‘打皮寒’?似未曾听说过。”
殷老七道:“此乃六安土语,也有人叫它‘打摆子’。”
“是么?可有良方医治?”
殷老七笑道:“王爷算是问对人了。此病一般郎中都大感头痛,但吾家倒有一祖传秘方,专医此疾。”
刘庆大喜,道:“是么?那可就谢天谢地了!”
“王爷稍安毋躁,草民这就回去给王后配药。”
不一时,殷老七与芊儿便进了王府。芊儿看了看王后的脉相与舌苔,便从一只陶罐中取出几颗黑色的药丸,递与刘庆,道:“此丸每日一颗,连服七日,王后之病可除矣。”
“多谢多谢!”刘庆一面称谢,一面吩咐身旁的朱然道:“你带姑娘到账房取十两黄金,权作医酬。”
芊儿一听不乐意了,噘着小嘴道:“咱殷家藏此秘方,只为治病救人,从未收过人家一文药钱的!王爷难道要坏了咱家的规矩么?”
刘庆闻言红了脸,道:“哦,搪突了!如此,且容当后谢吧。”
芊儿扑哧一笑,道:“哪个稀罕你谢罕!”
殷老七一听急了,忙扯了扯芊儿的衣角,道:“王爷面前,不得无礼!”
刘庆哈哈一笑,道:“无妨无妨,童言无忌嘛!小姑娘心直口快,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也。”
芊儿一听又不愿意了,直嚷嚷道:“哪个是‘童言’嘛?我可说过,我都十六了,是大姑娘啦!”
众人一听,轰然大笑起来。连久不见笑脸的李妤都忍俊不禁,笑了一下。
殷老七一脸歉疚之色,道:“这丫头粗鄙无礼,口无遮拦,还望王爷宽谅?”
刘庆笑道:“自王后染恙以来,王府中可谓是愁云蔽日矣!今日芊儿姑娘一到,如春风拂面,驱尽愁烦。小王我谢还来不及,‘宽谅’二字,却又何从谈起?”遂转身对芊儿道:“还望常来府中,陪王后说说话儿如何?”
“行啊,只要不嫌俺说话难听便好。”
 
七日后,芊儿果真又来到了王府。
王后李妤大病初愈,又恢复了往日的容颜。芊儿一见,惊道:“呀,王后您可真好看!”
李妤见到芊儿,甚是高兴,道:“是芊儿?来,坐床边来。”
芊儿听话地挨着床沿坐下,倏又站起,道:“糟啦,我还未给您见礼呢!”
李妤笑着扯住芊儿的胳膊,道:“免了,这儿也没外人,还是随便些好。”又道:“那日要不是遇上姑娘,吾命休矣!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
“王后说哪里话!你是是贵人,自有天相。芊儿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千万别说什么谢不谢的,寒碜人哪!”
李妤仔细瞅了瞅芊儿,笑道:“那日昏睡在床,没能好好看看你,今日一见,可真令我眼前一亮。芊儿,你可真是个美人胚子也!”
“王后可不要拿我取笑。我一个乡下丫头,粗手粗脚,不知书不懂礼的,上得了什么台面?倒是王后您,模样又俊,心肠又好,又识文断字、知书懂礼的,可真让芊儿羡煞!”
李妤被逗得开心不已,笑道:“殷老伯说你不会说话,我看那是大错特错矣!你这丫头片子,小嘴甜得很嘛!”
“我哪里会说话,只是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讲,不会拐弯磨角、扯三磨四的而已。”
李妤道:“你可真可爱!难怪王爷那么喜欢你!”
芊儿听了一怔,转又笑了,道:“王爷那是拿我当笑柄儿哩!满六安都晓得,人家送来江南大美女王爷连眼拐都不瞟一下,王爷就喜欢王后您一个人哩!”
“哪里会,王爷说起你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情难自禁,欲罢不能。可不是一般的喜欢哟!好了,不说这些了。”李妤想了想,道:“我在六安也算是背井离乡,举目无亲了,芊儿,我便认你做个妹妹如何?”
“好啊!”芊儿一听乐了起来。转又叫道:“哦,不成不成!您是凤凰,俺是麻雀,一在天上,一在地下,不般配的!”
“可不要这样说!其实人还不都是长鼻子长眼长胳膊长腿的一个样儿!再说,我们只私下里相认,朝外不说便了。”
“这,合适么?”
“行,怎么不合适!”
芊儿这下真地乐了,笑眯眯地道:“那俺叫你一声吧:妤姐!”
“嗳。芊妹!”
王后又道:“吾看你天资聪慧,以后你可常来,姐可教你识字读书,如何?”
“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可羡慕你们读书人了!”
“那么,就一言为定!”
“那我日后是喊你‘姐’呢,还是喊你‘老师’呀?”
“还是喊‘姐’亲热些,是不是?”
“就是,要是喊‘老师’,还真拗口哩。再说,您又不‘老’嘛!”
芊儿的话让李妤笑得喘不过气来。
 
二十三
管筇归国就任太傅的消息不胫而走,在六安国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上至王府、相府,下至文武百官,反映各不相同。有人兴高采烈,喜不自禁;有人如丧考妣,如遭霜打。正所谓几家欢喜几家愁也。
国相毛苍是最早听到这个消息的。于他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他煞费苦心安排的调虎离山、釜底抽薪之计,随着丞相赵周的死亡和管筇的去而复返,算是彻底破产了。赵周的倒台和死亡,使他在朝中失去了根基和靠山;而如今的管筇,不单是作为王爷的师傅,而且还是圣上亲封的太傅。按大汉的官制,王国的太傅是权高位重的。今后,他如何去对付这位卷土重来的老对手,还真是心中无底了。
对于管筇的归来,最开心的当然是刘庆了。这位过去的师傅、如今的太傅的归来,使他如虎添翼。管筇就任太傅,将会彻底改变王国中高官势力的比例,将会根本扭转王权与相权僵持对峙的局面。今后,他的地位会更加巩固,他的政令更加畅通。而且,有了管筇做他的坚强后盾,他在推行新政时,心中会更有底气。
他让朱然找了些粮食,送到殷老七那儿。请殷老七酿上几坛好酒。自之国以来,由于灾荒的缘故,除了招待钦差,他还未在王府中摆过一次酒宴。就连那次大婚,也只是有菜无酒小吃了一下。这次,他要破一次例,要大张旗鼓地宴请几位重臣,名正言顺地为这位新任太傅接风洗尘。
元鼎六年十月初七日,太傅管筇终于风尘仆仆回到了六安。
王府之中张灯结彩。弄得比王爷大婚时还要热闹。
傍晚时分,国相毛苍、内史周原、中尉邵仲等秩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一一应邀进了王府。
宾主坐定后,刘庆端起手中的酒,谓众人道:“诸位爱卿,今日小王破例略备菲酌,一来是对列位多日来勤于国事聊作慰劳犒赏,二来是为新任太傅接风洗尘。来,吾等同饮此盏,祝吾六安国祚昌盛,万民康乐!”
“谢主公!”众人一齐将酒盏高举过顶,遂后一饮而尽。
中尉邵仲饮过之后,啧啧嘴道:“真乃好酒也!是不是殷家酒坊所酿?”
刘庆笑道:“中尉好不口刁也!正是殷家酒坊所酿。”于是又斟了一盏酒,起身对管筇道:“先生一路颠簸辛苦,学生敬您一盏!”
管筇躬身一礼,道:“主公盛情,老朽愧不敢当。恭敬不如从命,吾先干为敬了!”言罢亦一饮而尽。
毛苍亦斟满一盏酒,笑吟吟端起道:“数月不见太傅,思念甚切!而今太傅归国,实乃吾六安君臣之幸也!老夫敬你一盏!”
管筇端起酒盏,笑道:“蒙相爷厚爱,不胜荣幸矣!”遂将酒仰脖干了。
周原亦端起酒,起身道:“先生荣任太傅,实乃可喜可贺!下官敬您一盏!”
管筇起身应道:“老朽乃疏懒之人,本无心于仕途,只是圣恩难却,不得不勉为其难矣!”言罢将盏中之酒饮之,又笑道:“吾离京之前,曾偶遇一人,姓童,与内史大人极为相像,甚是奇哉!”
周原略一怔,笑道:“世上相像之人多矣,何足怪哉!”
中尉、御史大夫、郎中令与各郎官亦纷纷起身敬酒,管筇一一答谢之。不一时,管筇已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酒宴散后,刘庆入内室找到管筇。君臣师生二人促膝而坐,以茶代酒,一吐别后思念之情。
管筇问及国中情况。刘庆道:“先生回来得正是时候。吾有一事,正要与先生讨教。”
“主公请讲。”
“如今国中赈灾之事已基本就绪,商贸流通亦日见活跃繁荣。只是国力过于衰微,国库空虚,加之减税免赋,致使捉襟见肘,步履维艰。吾尝思之,如今世上生财之快捷之道无非铸币、煮盐与冶铁三条。铸币乃天下命脉所在,断不可行;而六安不似胶东,远离海岸,又无盐可煮。余下只有冶铁一计了。据探蓼县一带地下铁矿甚多,如能加以利用,亦不失为一条富国之良策也!只是此计有违朝廷禁令,恐会招惹是非,如之奈何?”
管筇拈须沉吟良久,方道:“若能开冶铁矿,不仅能解国中燃眉之急,亦是一条富民之道也。只是于朝廷制度有碍,切不可瞒天过海,轻举妄动!不过,吾有一计,倒也不妨一试。”
“何计?快快讲来!”
“主公可否上一奏疏,言明六安近年灾荒之情,请求代为朝廷开采铁矿,实施‘以冶代赈’之策。所冶之铁,与朝廷三七分成,交三留七。这样一来,朝廷既可省去赈灾之银,又可不费一锹一锄,坐收三分之纯利,何乐而不为也?况且‘以冶代赈’乃特殊之例,他国亦不至攀比仿效,于朝廷制度也就无甚伤害了。”
刘庆一听大喜,双手直搓,道:“先生真乃大智之人也!此计甚妙,吾今夜便来起草奏疏,明日便派人快马送往京都!”
管筇笑道:“也不用如此急切。要将实施细节考虑周全,一一言透。皇上聪明睿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哟!另外,此疏若按常规递送,兴许要耗费时日,延误大事。吾想王后乃当今皇后之义女,如走后宫之路,或许会事半功倍矣!”
刘庆一拍脑门,道:“可不是!若非先生提醒,吾倒是忘了!”
 
二十四
散罢早朝,武帝将新任丞相石庆带到御书房,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疏递给他,道:“这是皇后昨晚送过来的,你看看吧。”
石庆接过一看,原来是六安王上呈的一份奏疏:
六安王臣庆恭请圣安,愿吾皇龙体康健,福寿无疆!
六安原为东夷贫瘠之地,近年来连年水旱灾荒不息,
黎民困苦,国力衰微,瘟疫猖戾,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怨声载道。臣自今春二月之国以来,夜以继日,废寝忘
食,修整国政,赈济灾民,兴修水利,疏通商贸。未敢
稍有懈怠,有负天恩。然吾国已元气大伤,冰冻三尺,非
一日之寒;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臣数月来食不甘味,
夜难安寝,愁肠百结,忧心忡忡,苦无安民富国之良策矣!
臣闻先帝时贾谊曾云:“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
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臣思吾国若要长治久安,
当务之急,须行富民强国之策。臣与左右议政时,论及国
中之蓼县境内有众多铁矿资源,若能加以开采,当可开通
国民之财源。然铁矿开采朝廷素有制度。臣岂敢冒天下之
大不韪?唯望圣上能恩允臣代为朝廷开采冶炼,所得之利
取三成上交朝廷,剩余之利容臣代朝廷赈济灾民,是为“以
冶代赈”之策也。如此,一者灾民受益;二者王国受益,三
者朝廷受益,诚可谓三全其美、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也!恳
望圣上念及百姓之哀苦艰辛,予以恩准,使吾六安之黎民,
普沐皇恩!此乃六安之幸,万民之幸,天下之幸也!
石庆读过奏疏,瞅了瞅武帝,并无一语。
武帝笑道:“这个六安王人小鬼大,馊主意倒是不少。他之国未足一年,便惹下偌多事端。朕还未追究他的罪过,他竟倒顺杆子往上爬,找到朕了!什么‘以冶代赈’?亏他想得出来!这不,剜肉剜到朕身上来矣!不仅如此,他小小年纪,竟学会走门路了,而且还走到朕的后宫里来啦!”
石庆道:“据臣所知,六安连年受灾,确属实情。国破民苦,百废待兴,想想也不容易。倒也是难为这位少年王爷了。”
“你倒是很会为他说话嘛!他不容易,朕就容易么?”
“臣多嘴了。臣想,他也是在为朝廷分忧嘛!”
武帝又笑了笑,道“也没什么。他倒是颇有朕年轻时的那股邪劲儿!你说,朕倒是该不该准他?”
石庆笑道:“此事既关国策,又为皇族之家事,陛下当乾纲独断,非微臣所能妄言也。”
“你也学会滑头了!”武帝笑了笑,道:“也罢,只要他是真心为朕的江山社稷着想,为百姓造福,朕就准他一回吧。六安之地,朕倒不图其税赋贡献,只要能安定融和,不出乱子,朕也就就知足了。不过,他要是心存他念,朕也不会轻饶!”
“皇上圣明!”
“你就代朕拟道旨吧。三七分成不行,太便宜了那个猴崽子了!就按四六分成吧。另外,告诉他,所冶之铁,只准打制农具,不得打制兵器,违者就拿他刘庆是问,严惩不贷!”
“诺。”
圣旨不多日便送达六安,刘庆览之欣喜若狂,谓管筇道:“皇上真乃圣明之主也!”
“是啊,”管筇道:“六安中兴,在此一举矣!”
刘庆朝管筇躬身一揖,道:“六安若能富强,先生乃头功也!”
管筇笑道:“此皆主公诚感天子,王后鼎力襄助所致,老朽不过聊尽职守而已,焉敢贪天之功?”
“先生为善而不彰,居功而不矜,真乃当世之大贤也!”
管筇笑曰:“主公过誉,倒让老朽无地自容了!”
正谈笑间,忽听外间有人喧哗,二人至厅常一看,只见国相毛苍、内史周原、中尉邵仲及郎中令等不邀而至,正在猜度圣旨之事。
刘庆笑道:“正要着人召请,想不到诸位俱已来矣!也罢,待吾将圣旨传达与尔等,就此会议此事。”言毕,就让管筇宣旨。
众人听过圣旨,无不欣然。纷纷献计献策。刘庆安排国相毛苍负责征选精壮劳力入蓼,内史周原负责物资筹集资金调运,中尉邵仲兼任矿区监察史,总揽采冶事宜。
 
二十五
  蓼县的矿井如期开工了,据信使送来的呈报,一切都还顺利。但此事关系重大,刘庆总还是放心不下,便带了朱然、钟沮亲往视察。恰好那天芊儿也在王府中,听说此事,便缠着也要随行。刘庆经不住她的软磨硬缠,便也将她带了去。
铁矿现场打了两眼矿井,其中一眼的掘进速度很快,已打到十几丈深。采出的矿石堆了一大堆,看上去成色很好,这让负责开采的邵仲甚为得意。
刘庆与众人下到矿井深处,看到井中用于防塌方的圆木撑架排得甚是稀疏,有些木料太细,矿井的顶端上到处渗水,时不时有一些碎石从支架的间隙中崩落下来。刘庆便对身边的邵仲道:“这样马虎不行!这些木料要承受成千上万斤的压力,一定要挑选粗实的好木料,要确保矿工的人身安全!”
邵仲解释道:“眼下矿上的用度很大,一时又弄不到那么多好木料,又要急着赶进度,便只好将就着用了。”
“万万不可!”刘庆斩钉截铁地道:“木料虽金贵,工期虽紧迫,但与人命相比,皆微不足道也!人命关天嘛!当年孔夫子府上的马厩失火,仆人向夫子禀报。夫子开言即问:‘伤人乎?’并不问厩中之马伤了没有。世间的一切,唯有人命是最最珍贵的。吾将矿上的事儿交给你,你首先要确保矿工们的生命安全,此乃重中之重!要是出了差错,便要拿你是问!”
“诺。”
正说之间,站在刘庆身边的芊儿忽发一声尖叫。众人抬头一看,但见刘庆头顶上有一块磨盘大的巨石已经裂开,摇摇欲坠。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芊儿以肩膀猛力将刘庆推出,刹那间,那块巨石轰然而下,正落在刚才刘庆站过之地。
大伙都惊出一身冷汗。刘庆虽被推得摔倒在地,所幸并未受伤,倒是芊儿,腿上被一块碎石砸伤,流出的鲜血,将裤子都浸红了。
众人出了矿井,邵仲慌忙跪倒在地,道:“全是微臣之罪,让王爷受了如此的惊吓。幸亏芊儿眼尖,可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也!要是真地伤了王爷,微臣可就是万死莫赎了!”
刘庆叹了口气,道:“起来吧。井下安全的事,可不敢再大意了!”又笑着对芊儿道:“芊儿乃小王之福星,前番救了王后,现在又救了小王,真该好好谢你一谢了!”
一句话将芊儿说得面红耳赤。芊轻声道:“要说福星,王爷才是咱六安人的福星!要不是王爷来,六安还不知成了啥模样呢!再说,今儿的事,甭管是谁见了,都会挺身而出,你想啊,要是王爷没了,六安还有吗?要说谢呀,还不定是谁谢谁呢!”
众人听了芊儿的一席话,都乐了。刚才的紧张气氛,也随着大伙的呵呵一笑而云消雾散了。
回去的路上,由于芊儿的腿受了伤,刘庆便将自己的车让芊儿坐了,自己乐得与朱然和钟沮骑马。一路上,大伙儿笑语喧天,二百多里的路程,居然没什么感觉就到了。
 
 二十六
    芊儿回到六安,在床上躺了大约上十天的光景,腿上的伤便差不多好了,又可以下地走动了。
芊儿是个闲不住的姑娘,也是个古道热肠之人,除了家里家外的活计外,凡是三亲六眷左邻右舍谁家有点什么事,只要招呼一声,她都愿意跑过去帮忙。别人也都乐意找她。
芊儿家在城中有一个亲戚,是芊儿的姨父,也就是开杂货店的那位徐三。徐三的老伴因饥饿而死,几个子女亦不在身边。因而,芊儿一有闲空便常过去照应一下,送点新挖的野菜,还把自己做的布履送给这位姨父,让老头儿卖几个铜钱聊补无米之炊。那日刘庆所买的那双布履,做工甚是精细,便是芊儿的手艺。
一日,芊儿又拎了几双布履来到徐三家里,恰巧徐三出门去了,不在家中。六安城里,但凡贫穷人家,外出时门上一般多不上锁,正所谓‘家贫不怕贼偷’也。
芊儿见屋里的地脏了,便寻了把扫帚扫了扫。见床上的被褥脏了,便将其拆下准备浆洗。不料被面一拆开,里面竟露出几张旧羊皮来。芊儿正纳闷,细一瞅,却见这些羊皮上密密麻麻地写上了许多小字。芊儿虽跟王后学习读书识字,但毕竟识字不多。有些字认得,有些字认不得。但那上面的数字倒是认的不差。芊儿认真瞅着这张旧羊皮,觉得其中大有蹊跷。
恰在此时,徐三回到了家中,见芊儿正拿道着那些羊皮发怔,微微一惊,道:“芊儿,别弄它。”
“大姨父,这是什么?”
徐三摇摇头,道:“我也不知,这是别人放在我家的。”
“别人?谁呀?”
徐三叹了口气,道:“你就别问了罢。”
芊儿更觉奇怪,当然不肯罢休,又问道:“大姨父,到底是哪个呀?干嘛不能问?”
徐三又叹了口气,道:“不是大姨父要瞒你,是怕你晓得了不好。”
“没事的,您说吧,俺啥都不怕!”
徐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唉,真拿你没法子!跟你说,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这是西街窑货店那个严春藏在这儿的,他教我谁也别让看哩。”
“严春?是不是一家全被杀了的那个人?”
“不是他还有谁!唉,真叫惨啦!”
“这就奇了?”芊儿眨巴着眼,道:“他干嘛要把这东西藏您这儿?”
“唉,他和我是旧交,老早以前换过贴子,结拜过的。那天,他跑到我家对我讲:‘这东西很金贵,一定要小心藏好,千万不要让别人知晓!六安城里,我也就信得过你徐三啦’。谁能想到,竟会出那么大的祸事!”
芊儿想想又问:“那他没说这上面写得是什么?”
徐三摇摇头,道:“我问了,他没讲。他只讲教我什么也别问,好好藏起来就是。”
“看来确是个金贵物件儿,说不定,严春一家的被害就是这物件儿闹的!好了,那您好好收着吧。”
芊儿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同寻常。她想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管先生。于是便一路小跑到了王府,正好碰见刚要出门的钟沮和朱然。
“钟大哥,管先生在府中么?”芊儿问道。
“不在,他搬出去住了。”钟沮道。“看你这么急急吼吼的,找管先生有什么要紧事么?”
“那当然了!”芊儿一脸得意地将钟沮扯至一旁,将徐三家中的带字羊皮的事儿与钟沮说了。
钟沮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几张破羊皮么!瞧你这么一惊一乍的。”于是将管筇的新居告诉了她。
管筇自任太傅后,按朝廷制度,本该另建太傅府。但管筇决意不肯,而是自己寻了处旧宅,悄悄从王府中搬了出去。
芊儿按钟沮说的地址,七弯八拐,找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管筇的家。遂将在徐三家见到的事一一告诉了他。管筇一听大喜过望,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遂道:“芊儿,你可帮了吾之大忙啦!”说罢,便让芊儿领路,急急赶往徐三家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二人气喘咻咻赶到了徐三家中。
让他们始料未及、惊悚不已的是,徐三已面目恐怖地被人勒死在床上。那床破被子,已被撕破,那几张旧羊皮也不翼而飞了。
芊儿伤心不已,伏在徐三的遗体上痛哭道:“大姨夫,是我害了您呀!”。
“唉,又被他们抢先了一步!”管筇长叹一声,双拳紧攥,牙齿咬得咯吱吱响。
“这是谁干的?这么残忍!大姨父可是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大好人呀!”芊儿哭道。
管筇摇摇头,道:“眼下还不好说。但肯定与那几张旧羊皮有关!我想,此事终会有水落石出的日子!有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为非作歹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二十七
一日,管筇正在家中翻阅一册闲书,却见朱然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将一封请柬递与管筇,道:“毛相明日欲请先生去相府中赴宴,不知先生已乔迁,故将请柬送到王府中来了。”
“哦?”管筇颇感突然,问道:“他无事无干的请什么客!没说有什么由头么?”
“来人传毛相的话说是与先生久别,欲与先生把酒一叙。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单就请我一人么?”
“那倒不是,也请了主公和内史大人。”
“那主公答应了?”
“是。主公说,先生若去他便去。”
管筇笑笑,道:“哪有此理。主公不去,吾一人去干嘛!主公若去,老朽焉能不陪?”
“那我就告诉主公说您答应去了?”
“好罢。”管筇点了点头。
 
次日午时,管筇应邀进了相府之门,见刘庆与周原已经坐在那儿了,便笑道:“老朽不惯骑马坐车,走得慢了,抱歉抱歉!”又对刘庆拱手道:“主公所赐之鱼,味道甚是鲜美,老朽谢了!”
刘庆闻言,大惑不解。正当此时,毛苍过来招呼众人入座开席。
这一次,倒不似上次那般寒酸,鸡鱼肉蛋样样俱全,每个案几都摆得满满的。
毛苍端起酒盏,道:“上次宴请主公,过于简慢,有失君臣之礼。此次借太傅归国之机,略备菲酌,一来向主公谢罪,二来向太傅致贺。来,吾先敬主公一盏,聊表歉疚之意!”
“老相国不必多礼。”刘庆淡淡一笑,饮了盏中之酒。又道:“六安乃弹丸小国,君臣之间,犹如家人,就不必拘礼了。”
“谢主公宽宥!”毛苍又言罢端起酒盏,谓管筇道:“太傅大人坚辞太子门大夫之职,不慕京都之荣华富贵,返归故里,其高风亮节、爱国之心令吾辈感佩景仰。来,老夫敬太傅一盏,祝太傅大人前程似锦,福体康健!”
管筇端起酒盏,笑道:“谢了!老朽以风烛之年,得以跻身朝班,全赖老相国斡旋之功也!只可惜管某老迈体弱,不堪重任,只得重返故土,仰仗诸位赏一碗饭吃。其实老相国未必望吾这多事之人归来,是么?”言毕哈哈一笑,饮了盏中之酒。
毛苍一闻此言,顿时面红耳赤,讪讪笑道:“太傅此话又是何从谈起!太傅归国,是主公之愿,国人之愿,亦是老夫之愿矣!再说,老夫人微言轻,又岂有那种能耐!”
周原接住话茬,笑道:“老相国树大根深,交布朝野,呼风唤雨,手眼通天,非同寻常也!”
毛苍闻言有些不悦,沉下脸道:“主公在此,内史大人不可信口雌黄!虽说你眼下君眷正隆,春风得意,老夫似也曾有过举荐之劳嘛!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内史大人又何必过河拆桥,恃宠欺我也?来,老夫也敬你一盏,日后还望阁下口中积德,手下留情,多多照应!”言虽如此,身子却端坐未动,并未欠起。
“不敢!老相国乃开国元老,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是主公,遇事亦得让您三分也,何人敢欺耶!要说‘照应’,还得仰仗您‘照应’才是。”
刘庆摆摆手,笑道:“尔等就不要徒逞口舌之能了!还是多谈谈国家大事吧。来,吾等同饮此盏,望诸位顾全大局,摈弃前嫌,同心协力,共图大业!”
众人皆遵命满饮了盏中之酒,然后各相寿祝,边饮边议,就当前国中的一些要务,研讨开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管筇忽感腹痛难忍,捂着肚子呻吟不已。众人一见,皆大惊失色。刘庆更是心如刀绞一般,一面让人将先生扶至榻上躺下,一面吩咐赶快去找郎中。
管筇手抚心口,呻吟愈急,忽然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不止。不一时,便双眼一闭,两腿一蹬,绝息而去了。
刘庆伸手探了探管筇的口鼻,见再无气息,顿时痛彻肺腑,肝肠寸断,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周原呼地一下站起,高叫一声:“有人下毒!”
一语既出,举室皆惊。众人先是面面相觑,后便齐齐将目光射向毛苍。
毛苍一见,大叫道:“尔等只管看我做甚?难道疑我下毒不成!”
周原上前逼近毛苍,声色俱厉地道:“在汝府中饮酒,难道还有他人不成!”
“尔休要血口喷人!吾何故却要下毒?”
周原冷笑一声,道:“尔贪墨库金,为太傅所察,便要杀人灭口,是也不是!”
“尔胡说八道!”毛苍嘴上虽硬,却色厉而内荏。
周原更逼一步,厉声道:“想不到你如此歹毒,为了一本金库帐册,连伤六命,真是蛇蝎心肠!吾今日定要为太傅报仇,为百姓除害!”言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佩剑,手起剑出,将毛苍刺了个穿心透。
毛苍惨叫一声,只说了一声“你……你竟……”便倒于地下,顿时气绝。
众人目瞪口呆,被这场突变弄得惊惶不已。
刘庆冷下脸,厉声对周原道:“本王在此,尔如何就敢肆无忌惮,仗剑杀人!”
周原一听,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微臣一时气急失控,未假思虑,失手杀人,请主公治罪!不过,此老贼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也是罪有应得。”
刘庆沉吟一会,道:“即便如此,也不可擅动杀机,草菅人命!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国之大臣有罪,须具状押送京都,交由廷尉府审判论罪。罪大恶极者,须呈天子朱笔勾除,方可行刑。尔身为内史,为官多年,如何竟不知朝廷制度?王国之中,竟出此等荒谬之事,吾作为一国之王,亦难脱干系!”
“微臣该死,甘愿领罪。”
“好了,此事暂且不论,你起来吧。”刘庆叹了口气,道:“先着人将二人收殓一下,再妥善安排丧葬事宜。”
“诺。”
 
                  二十八
六安国连死两位重臣,在国中引起了强烈反响,也在刘庆的心理上形成了沉重的压力。恩师管筇的殒殁,使他陷入极度的伤痛之中,欲拔不能。国事初定,百废待举,正是用人之际,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的良师益友却撒手而去。今后的路如何去走?实令他彷徨不安,思绪不宁;国相毛苍虽然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但在尚未论罪,更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被人刺杀于家中,有悖朝廷规制,难免要遭天子怪罪,朝臣谤毁。还有,短短一个月中,城中竟有六人惨遭谋杀,使刚刚安定的民心又惶然起来。此案不破,自己不仅难以面对朝廷和国中百姓,自己也难以安心。然而,管筇的死,使这两桩命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难以破解。
吃过晚饭,刘庆走入内室。王后李妤见他愁眉不展,便婉言劝道:“吾知主公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但人死不能复生,万望主公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身子。”
刘庆叹了口长气,道:“先生一去,吾似是失了主心骨,成天心烦意乱,竟不知如何是好。”
李妤道:“为王者,当以国家为重,历千难而无怨,履万险而不馁,不可因小小挫折而灰心丧气,一蹶不振。”
“尔之言虽有道理,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先生待吾恩重如山,乃吾之耳目臂膀,如今撒手一去,吾岂能不悲不愁?而且,眼下国中百废待兴,棘手之事多如牛毛,让吾何以应对?何处再去寻如先生这般能以辅我助我教我诫我之贤能之人?莫非吾刘庆有甚失德之处,故以苍天罚我也!”
李妤道:“主公想哪儿去了!六安原本乃动乱之地,开国之初,难免多生变故,此亦在意料之内,情理之中也。臣妾以为,当务之急,须安定人心,莫让歹人乘乱捣鬼,浑水摸鱼。”
刘庆又叹道:“安定人心又谈何容易?一月之内,三起谋杀,连害六命,至今毫无线索,凶手逍遥法外。城中阴云密布,戾气横生,国人谈此色变,人心惶惶,叫我如何安定?”
李妤闻言,半晌无语。沉吟良久,方道:“这几宗案子虽盘根错节,扑朔迷离,但也并非没有可寻之隙。吾想,先得找到动机。你想,行凶杀人须冒极大风险,一旦败露,须得以命相抵。因此,一般人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不至铤而走险,轻起杀心。也就是说,被杀之人在被杀之时,肯定已对行凶者构成致命之威胁了。”
“唔,爱妃言之有理。”
李妤受到鼓励,微微一笑,又道:“如此便可寻踪觅迹,顺藤摸瓜,一一推之:城西窑货店严春,曾为国库之吏。先生追查库金帐目,曾往访之。次日一早,严家四口便遭毒手;杂货店徐三,代严春收藏书有字迹的羊皮,疑为密帐,被芊儿无意中发现后,告之先生。但待他二人返回徐家时,徐三亦已被害。此二案显然都与金库帐目有关。是否可以认为:金库之帐藏有猫腻,而始作俑者唯恐事体败露,慌忙杀人以灭口?而在这两案中,主管国库的国相毛苍嫌疑最大。”
刘庆点点头,道:“吾亦如此考虑。”
李妤又道:“管先生被害却颇为蹊跷。毛苍当然对先生也是恨之入骨,亦欲除之而后快。但毛苍既已将罪证销毁,管先生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他又何必如此急切地谋杀先生?再说,以他之谨慎狡黠,老谋深算,纵使要杀人,也断然不会在他自己府中下毒,何况当时他还邀请王爷与诸大臣同聚相府。众目睽睽之下,他岂会授人以柄,自昭其恶?”
“然也。毛苍城府深沉,工于心计,绝不至出此下策!”
“然而先生一向不喜与人应酬,每日饮食俱在自己家中,毒又从何而来?如果仍是毛苍所为,他当不会在先生毒发之时宴请先生。如果不是毛苍,那又是何人?此人杀人之动机又是什么?先生为人和善,重义轻利,人缘甚好,且来此地日子又如此短暂,似也不至与什么人结下不解之仇怨?那么除了毛苍而外,先生究竟还会对何人构成了致命之威胁耶?此处最为要紧,臣妾虽百思未得其解也。”
刘庆频频点头,道:“爱妃真是有心之人也!此案经你如此推敲剖析,倒是似乎有些蛛丝马迹了。”
李妤见刘庆称赞,倒有些腼腆起来,道:“吾也只是跟先生学了一些皮毛而已。主公常不在府中,臣妾闲来无事,就胡思乱想一通。让主公见笑了。”
“嗳,岂能说是胡思乱想!爱妃之聪明才智,远胜我也!”
“主公说笑了。臣妾之言,乃妇人之见,岂能与主公的大智大勇相提并论也!”
“尔如此说,倒让我心生惭愧,无地自容了。”刘庆想了想,又道:“依爱妃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眼下么?”李妤凝神想了一会,道:“臣妾以为,此事不宜追之过急,欲速则不达也。王爷尽可去办国之大事,此案容我细细想来,或可寻到线索。此外,可否将钟沮留在府中,但逢臣妾出门走动也方便些?”
刘庆点点头,道:“但听爱妃安排。”
 
二十九
六安王刘庆将国中发生之事,一一具实写了奏折,送呈京都。暗忖皇上御览此折后定会龙颜大怒,降罪于己。然事已至此,多忧亦无益,只得听天由命了。
冬月初,朝廷传下圣旨,圣旨中居然并无怪罪之言,只是对管筇之死甚表惋惜。廷尉府在审理前丞相赵周一案时,已了知毛苍乃其党羽,正待查处。因此武帝对毛苍之死,漠然置之。圣旨中对六安国傅、相之缺,并未补置,只是擢钟沮为郎中令,秩六百石;朱然为侍郎,秩四百石。原郎中令迁置他国就任。
刘庆暗忖:太傅一职,原为诸侯王年幼时所设,职在辅教幼王。如今自己业已长大成人,独当一面,置与不置,已无关紧要。然国相一职,乃王国众臣之纲领,若久以虚位,恐会荒误国政也。圣上为何不为六安置相?实难理喻,真乃圣意难测矣!好在钟沮、朱然得以补任实缺,有了名份,也算成了正果,使他于心稍安。钟沮原乃淮南王府卫尉,又是武林高手,为人豪侠义气,颇得王府诸人敬重;朱然乃先王旧臣,在胶东王府效力多年,文武兼修。此二人皆因与淮南、衡山旧案有涉,刘庆亦不便举荐。想不到圣上竟如此心细,破格加恩擢用。看来圣上对六安之情,实是了如指掌。想到此,刘庆在高兴之余,亦有几分惊悚之意。
正在此时,府中家僮来报:中尉邵仲求见。刘庆忙叫“快请”。
邵仲进来,与刘庆施礼道:“微臣叩见主公!”
“快快请起。”刘庆道:“将军辛苦了!”
“不敢。”
“矿上的事如何了?吾正欲着人打听,想不到将军倒来了。”
邵仲道:“矿上的诸事俱已就绪。所采之矿石已堆积如山。只是冶炼不甚顺利。我等先前以柴薪烧炼,炉温不足,久炼不成。后着人至九江郡打听,原来冶铁须以煤炭烧炼。但吾国中无有煤炭,须从寿州八公山一带购运。此事当需不小一笔开支。微臣此次回来,便是回禀此事,请主公定夺。”
“约需几何?”
“臣据估算,至少需备齐三个月的燃料,约需三千两吧。”
刘庆闻言,皱起了眉头,道:“按说三千两也不算大数,只是眼下国库拮据,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上哪去寻这样一笔银子?”
邵仲道:“若是无银购买燃料,矿上便只得停工了。”
正当刘庆急得抓耳挠腮之时,王后李妤进得门来,闻说此事,拧眉细想一会,道:“臣妾倒有一个权宜之计。”
刘庆哂笑道:“该不是又要我等捐款吧?”
“非也。”
“愿闻其详。”
李妤道:“毛苍死后,府中眷属已迁居他乡。吾闻迁行之时,俱有兵士监随,并未见带走多少金银细软。人去之后,相府便已锁封。臣妾私忖,毛苍若如众人所疑果真贪墨,其库金当仍在相府之中。王爷如能令人开府细查,应有意中之获。若无所获,反倒证明其无辜遭陷,尽可还其清白,正好澄清一桩悬案,不亦是一桩好事哉?”
刘庆一听此言,先是欢喜,后又犯愁,道:“此主意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启封清查罪臣宅府,须报朝廷应准。眼下尚无旨意,岂可擅为之?”
邵仲道:“主公不必踌躇。此事可由微臣私下去办。主公只当不知。日后纵使朝廷怪罪,自有微臣当之,绝不至累及主公便了。” 
刘庆笑道:“将军一片苦心,小王心领了。然吾既为一国之王,岂可遇险即退,让他人代吾受过?也罢,此事便交将军去办,清查时务须仔细,一草一木皆须造册存帐。日后朝廷若是怪罪下来,汝但言‘奉命行事’便了。”
“这……”
“就这样吧,此事暂不宜声张,办妥即来复命。”
“诺。”
次日,邵仲从军中挑选年长老成者十人,悄悄开启了相府之门,进门后吩咐门前守卫,无王爷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入。
众人对府中百余间房屋逐一进行勘查,见府中虽也不乏有值之物,但竟无一两现银。
邵仲不禁纳闷:难道世人真地冤枉了毛苍?毛苍为相十年,把持国之金库,焉能如此清白?以自己对其人之了解,毛苍绝非清廉之辈!那么,相府之金又藏于何处呢?
邵仲在毛苍及其妻妾的内室之间徘徊良久,忽见两室之间的墙壁厚逾数尺。邵仲以手敲之,但闻“咚咚”之声。邵仲大喜,唤来两名兵士,刨开此壁,但见其中果为夹壁,内有数十只朱漆描金的硕大木箱,堆放其中。夹壁一角,放有一卷记着金库帐目的旧羊皮。邵仲启开一只木箱,但觉眼前一亮,箱中尽皆黄金白银珠宝玉器。令人眼花缭乱。邵仲叹曰:此公贪来若多金银财宝,未及享用,便命归黄泉。可见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贪又有何益哉!遂命人将箱中之物一一登记造册,调来两辆大车,将木箱运往金库。自己则带着那卷旧羊皮来到王府,将此情向刘庆禀报。
刘庆闻讯,喜不自胜。道:“将军无异于惠吾王国之基也!”遂令将所获之金一分为三:一份解送京都,并附一请罪奏折;一份用于赈灾;余下一份用于购运煤炭及国之用度。
 
     三十
国相毛苍府中查出如此巨财,不仅为刘庆解决了燃眉之急,也为李妤的调查带来了契机。她想,毛苍贪墨国财,做贼心虚,为怕事体败露,杀人灭口,当在情理之中。如今有了那几张羊皮帐册,也就有了毛苍杀人的物证。只是,毛苍连杀五条人命,当不至自己亲手所为,一定还有一个受命于他的杀手。现在只需找到这个人,便自然有了人证。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李妤将相府中的重要人物梳理了一通,觉得最有可能的便是费至了。此人乃毛苍心腹,卑鄙无耻,心狠手辣,平时仗着毛苍的势力狐假虎威,为所欲为,无恶不作。此人在毛苍被周原刺杀的当夜,便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显然是见大势已去,畏罪潜逃了。 眼下必须找到此人,否则此案无法了结。
李妤禀过刘庆,让朱然草拟了一份《海捕文书》,并描影图形, 发往国中各县及周边各郡县,悬赏白银五百两缉拿费至。
严春、徐三之案已基本明了,只待拿到费至,即可结案。但太傅管筇被杀一案,仍是一团乱麻,尚无头绪。李妤谓刘庆道:“臣妾以为,先生被害一案显然不似是毛苍所为,但在六安国中,除了毛苍而外,目前还找不到与管筇有明显嫌隙之人。这个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去犯险杀人呢?”
刘庆想了想,道:“也许还有不为吾等所知的缘由吧?”
李妤道:“会不会是为了嫁祸于人?”
刘庆道:“汝是说嫁祸于毛苍?”
“正是。也许凶手知道毛苍将宴请先生,故提前下毒,造成先生被相府下毒所害之假象!”
“如此说来,此人已不远矣!”刘庆点点头,道:“吾倒是觉得有一人举止甚为反常!”
“臣妾亦想到一人,是不是……”
刘庆摆手止住李妤之言,道:“不必道出。你我各在手心写上一字,看可相符如何?”
“好哇!”李妤笑着点点头,取笔写下一字攥于手中,又将笔递给刘庆。刘庆亦写下一字。
二人将拳头凑至一起,同时伸开手掌,但见李妤手中是一“内”字;刘庆手中乃一“周”字。
刘庆大笑道:“字虽不同,人却无异。便是他了!”
 “主公何以想到此人?”
刘庆道:“此人原是相府幕僚,全凭毛苍一手提携举荐,方才领任内史之职。按说理应知恩图报,处处效忠其主才是。但那日却言语过激,举止反常。先是对毛苍言带讥讽,后又猝下杀手。显然有悖情理,不似常人所为也。”
“主公所断有理。此人面慈心狠,绝非良善之辈也!”
“吾还有一疑。”刘庆道:“那日他对毛苍斥道:‘想不到你如此歹毒,为了一本金库帐册,连伤六命,真是蛇蝎心肠!’尔想,严春、徐三之死牵扯帐册之事,唯有本府中少数几人知晓,对外从未提起,他又何由知之?”
李妤道:“正是。此乃其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言泄露其为知情人之天机,不打自招矣!”
“看来确是此人了!只是先生一向对他不薄,追查帐册之事,于他亦无干系,他又何苦要对先生下此毒手?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嫁祸于人?吾想这其中应当另有隐情!”
 李妤点头称是,道:“主公真乃心细之人!杀害先生纯粹只是为了嫁祸于人,殊难理喻。嫁祸之计不下千百,何必非得伤一重臣之命乎?此风险不亦忒大了么?”
“爱妃之意是?”
“除非其另有有动机!”李妤道:“而且,吾先前说过,先生不喜应酬,家中又无杂人,下毒之人,又何从得手?”
“眼下不明之处还不止如此。先生曾私下对我提起两桩怪事:一是我等在之国途中,宿于八公山下一客栈,曾有人传书提醒他谨防歹人;二是先生在寻找帐册时,曾有儿童传书递送关于严春的消息。这个幕后之人又是谁?他之意图又是什么?”
李妤想了想,道:“还有这种事?这就有趣了!臣妾总觉得,这个传书之人应该与刚才我俩所言之人有关。”
“爱妃何以如此认为?”
李妤眨了眨眼,道:“说不好,只是直觉而已。”
刘庆笑了笑,道:“好了,爱妃也不必过于性急,慢慢总会找到根由的。吾想此事只可暗中查访,眼下你知我知便了,暂不宜对外张扬。如有人问起管先生之案,可称皆毛苍所为,以免打草惊蛇,节外生枝,再生事端。”
“诺,臣妾明白。”
 
                   三十一
畏罪潜逃的相府管事费至于腊月初三日在庐江落网,被庐江郡的差人押送回六安。
经严刑拷问,费至供出了他为毛苍充当爪牙,先是在八山下客栈雇凶欲谋害王爷一行,后又受命杀害严春一家和徐三的罪行。当问及他如何知道严春和徐三藏有金库帐册之情时,他道:“当时管先生满街打听严春,毛苍听说后,估计严春私留了底帐,唯恐管先生知晓,便让小人杀人灭口。严春将所抄帐册藏于徐三家的消息,不知毛苍何以知之,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也不敢多问。”当问及管筇被毒致死一事时,费至赌咒发誓说确实一概不知。不过,费至提供了库吏张瑁的藏身之地。不久,张瑁亦被捉拿归案。
严春一家与徐三被害案及金库贪墨案俱已真相大白。刘庆一边命将案卷整理上报朝廷,一边命人将毛苍之罪状抄录张贴,公诸于众,还让人将严春一家及徐三盛殓厚葬。一时间举城轰动,百姓奔走相告,无不扬眉吐气,拍手称快。
刘庆让内史周原、朱然再到周边郡县采购了一批粮食,发至民间,以作过年之用。至此,六安国上空云开雾散,人们心头的阴霾荡然无存,百姓重又安居乐业。
管筇的灵柩被运送回原籍安葬,宅院亦已上锁,等待变卖。
一日,李妤带着芊儿来到这所宅院,吩咐开了院门。李妤对这位老师极为尊敬。对于管筇的被害,她心中的伤痛不亚于刘庆。在宅院尚未卖出之前,她想再看一眼先生住过的地方。
这是一座普通的民间宅院,前后两进,共六间房屋和一个不大的院子。
李妤与芊儿走进先生的书房,见房内的陈设虽然陈旧,但却布置得井然有序,相当雅致。在一张紫檀案几上,放着笔墨和一札先生尚未写完的竹简。李妤睹物伤情,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
当她们走出书房,经过两屋间的小院时,李妤发现小院路边的草丛中有一块玉佩,是一只玉猴。李妤拾起这块玉佩,发现这个玉猴雕琢得相当讲究,玉质也好,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绝非先生之物。管筇平日习惯于粗衣布衫,身上从不佩挂玉件。他家中的两个下人当然也买不起这么金贵的物件。那么,这块玉猴又是从何而来呢?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地将它塞入袖中。
芊儿见了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多问。
李妤问芊儿道:“你那日从徐三家出来,去找先生,有没有和别人说起过徐三家帐册之事?”
芊儿想了想,道:“好像没有。只是在王府门前,正好遇到钟大哥。我问他管先生在哪儿,他说搬出去住了。又问我这么急找先生干嘛,我便与他说了帐册的事。其他便谁也没提过。”
“钟沮?”
“是啊!怎么了?”
李妤笑了笑,道:“没什么。”停了一下,李妤又问道:“芊妹,你许配人家了么?”
芊儿脸红了红,摇摇头。
“为什么?这儿的女子都是很小就许配了人家的。”
“俺爹舍不得俺嫁人,说是要招个上门女婿。”
李妤一听,“咯咯”地笑了起来,道:“那我哪天给你找一个如何?”
芊儿一听脸更红了,小嘴一噘,道:“妤姐净拿我取笑,再说我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李妤收起笑容,轻声道:“说真的,要不哪天我与王爷说一声,让他收了你?”
芊儿一听,又羞又急,道:“您说什么呀,那怎么成!不成不成的!”
“怎么不成?”
“我……我讲不好,反正不成的!”
“我看王爷挺喜欢你的,你不也喜欢王爷吗?”
“不跟你讲了,我走了!”说完捂着脸,一溜儿跑了出去。
 
三十二
一日,王府门前来了位老汉。此人五十多岁,江南口音,衣衫倒还整洁,模样像个生意人。
王府卫兵问他来此做甚,他称来寻故友。卫兵问他“故友”是谁,他说故友姓管名筇。卫兵告诉他,管先生已经不在了。此人闻言大惊,顿时老泪纵横,嚎啕大哭起来,引得路人侧目,称奇不已。
恰好王后李妤自外出归来,一见此状,连忙让人将老汉搀入府中。
这位老汉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京城开酒馆的蔡勋。
蔡勋的酒馆因经营不善,业已关门倒闭。他终身未婚,孑然一身,无家可归。后来他想到故友管筇在六安为傅,便不远千里,投奔而来,欲在其手下谋个差使混碗饭吃。殊未料到,管筇已命归黄泉,永无相见之日了。
李妤闻说这位老汉乃先生故旧,便着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将他在府中暂且安顿了下来。
晚饭时,蔡勋打听起管筇的死因。有人便将管筇被人下毒致死之情一一告之。蔡勋一听此言,更是怒火中烧,悲愤不已。声称要是查出此人,定要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愤。
这几日,李妤一直在暗中寻找那个玉猴的主人。这个玉猴虽然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是在何人身上见过。因怕打草惊蛇,节外生枝,她也未有将此物轻以示人。
李妤又想起芊儿之言。芊儿说徐三家中发现帐册之事她只与钟沮说起过。如此说来,钟沮应该与此事的外泄有着一定的关系。但如果真是钟沮所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毛苍买通了他?抑或是他有什么把柄攥在毛苍手中,故以被其要胁,不得已而为之?以自己的观察,钟沮乃忠厚侠义之士,不似是见利忘义之徒,更不似是轻易为人所制的懦弱无能之辈。但令人无法解释的是,他是除芊儿、管筇和徐三本人而外,唯一知道徐三家藏有帐册之人。再说,人心隔肚皮,世上外忠内奸,面慈心恶者亦大有人在。何况钟沮原便是淮南王旧部,又在江湖中厮混多年,王爷与他只是途中相识,并不知其底细。然而,如果当真是钟沮向毛苍告密害了徐三,那下毒害死先生者又是何人?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给先生下毒并非毛苍所为了,那个下毒之人害死先生显然是要嫁祸于毛苍。难道钟沮脚踏两只船,既为毛苍效劳,又为毛苍的仇家所用?这个推理无论如何让她心理上无法接受。
李妤叹了口气,原本想严春、徐三被害案调查清楚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想不到现在案情变得更加纷乱复杂,扑朔迷离。
李妤越想越乱,越拟越拟不清楚,气得双拳击顶,直骂自己太笨太笨。
吃过午饭,李妤让钟沮叫来芊儿,取出一封手札,放在案几上,谓芊儿道:“我要出去一趟,等会王爷回府,你把它交给他。记住,这手札事关国之机密,务要亲手交到王爷手中,切不可给旁人看到,切记切记!”
芊儿点点头。
李妤又对钟沮道:“等会你陪我一起出去。”
“诺。”
这时,忽听外边有人高呼:“失火啦!”
李妤一惊,对钟沮道:“你守住此札,我们出去看看。”便扯起芊儿跑出门去。
半个时辰后,李妤回到房中,见钟沮仍在案几边端坐,便道:“伙房火烛不慎,烧了半间,已灭了。你先回去吧,我现在感觉很累,不想出门了。”
钟沮答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李妤见钟沮离去,赶忙小心展开手札,细看一回,叹了口气,兀自笑了起来。
原来李妤是想试一试钟沮,故意随便写了个札子,又在札子上细布了一层沙灰,再用手指甲在沙灰上划上暗记。只要有人翻看此札,暗记即会变样。李妤想,钟沮果若有异心,必然心虚,定会忍不住偷看此札。现在札上暗记完好无损,说明无人碰过,看来钟沮确是无辜的了。倒是自己自作聪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乃可笑耳!想想心中不免有些歉疚。
钟沮既属无辜,那芊儿所言的唯一线索又断了。下一步又当如何?李妤心中大为茫然。难道就让先生含冤九泉?难道就让凶手逍遥法外?她实在是于心不甘矣!
 
三十三
年关渐近,六安城中百姓人家都在张罗着过年事宜。街上人欢马叫,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繁荣的景象。一年忙到头,老百姓也就图个过年的轻松热闹了。
蓼县铁矿已炼出了第一批铁,且成色不错,卖上了好价钱。刘庆如约将其中的四成解送京都。又拿出一部分补发了修河的工钱。百姓欢欣鼓舞,都说今年遇此大灾,竟能过个肥实之年,实在是始料未及,大喜过望也。
年前,殷老七将领到的工钱买了一些粮食,自酿了几坛好酒,送到王府。刘庆坚辞未果,只得收下。于是给殷家送了一些肉食,权作答谢。
一日,刘庆召集诸臣入府廷议,商量开春后之大计。
廷议散后,蔡勋急急找到刘庆,道:“王爷,适才草民瞅见进府之人中,有一人似我旧识。”
刘庆一笑,问曰:“谁呀?”
“姓童,名忠。”
刘庆讶然,道:“适才入府人中并无童姓之人呀!”
蔡勋又道:“我听有人称他‘内史大人’。”
刘庆闻言一惊,道:“内史大人?他并不姓童,他姓周。老丈莫不是认错人了?”
蔡勋摇摇头,道:“此人乃我早年熟识之人,应该不会错。您说,他颈脖后是否有一颗朱砂痣?”
“是啊!难道他改姓更名了?”
蔡勋点点头,道:“我原以为他死了哩!难怪管先生说他竟在六安!”
刘庆闻言,甚是迷茫,问道:“他究竟是何人?”
蔡勋道:“王爷莫急,听我慢慢说。”于是将童忠其人其事以及管筇在京都遇到童义之情一一道来。
原来这位内史大人姓童名忠,与那位童义乃同胞兄弟。早年,蔡勋与童氏兄弟都是好友,常在一起厮混饮酒。后来,童忠经人举荐当了官,在朝廷尚书台中任尚书丞,负责掌管皇室诏诰文档。
十多年前,将军灌夫与当时的丞相武安侯田蚡发生冲突,被定下死罪。魏其侯窦婴与灌夫一向交好,为之求请,亦被下狱。按律当死。但先帝孝景在临终前,曾有遗诏给窦婴,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也就是说,遇到紧急情况,可将此诏示皇上,得求敕免。这也是景帝保全老臣的一番良苦用心。按汉制,大行皇帝的遗诏,尚书台当有备份存档。然而在武帝派人到尚书台核实此遗诏时,这个可救窦婴性命的存档遗诏却不翼而飞了。此时,田蚡便指控窦婴矫诏。“矫诏”即伪造或擅改皇帝的诏旨,乃欺君之大罪。因此,武帝一怒之下,下令将窦婴处死。直到田蚡死后,此事才被知情人揭穿。原来是田蚡为害窦婴性命,指使尚书丞童忠私下藏匿了这份先帝遗诏。武帝一时受了蒙骗,枉杀窦婴,铸成大错,心中既歉疚又恼怒。但此时田蚡已死,无从加罪,便迁怒于其同党。于是下令追查藏匿遗诏之人。童忠闻讯,星夜潜逃,改名换姓,亡命天涯。想不到逃到六安,被毛苍收留,并推荐当上内史之职。
此事原本神不知鬼不觉,时过境迁,朝廷也无意于苦苦追查。但上次管筇至蔡勋处饮酒时,遇上了童义。由于童氏兄弟长得太像,当时管筇一见,以为内史周原也到了京城,故而大惊失色。后来才知并非周原。在饮酒之间,这位大大咧咧的童义无意中道出曾有一位孪生兄弟,名叫童忠,犯了案,逃出京城,至今生死不明。并言他俩兄弟长相一般无二,只是童忠脖颈之上有一颗朱砂痣。
刘庆听罢蔡勋之言,心中豁然洞明。关于周原之杀人动机,他与王后曾苦苦思索,终不能明白。如今一经点破,竟是如此简单。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对蔡勋道:“谢谢老丈为我解开谜团!管先生被害一案,吾已明了。吾当严惩凶手,告慰先生在天之灵!”
刘庆回到内室,将蔡勋之言告之王后李妤。李妤闻言大喜,曰:“这下好了,终于揪住这只老狐狸的尾巴了!”
刘庆道:“如今谋害先生的元凶已经明了,但下毒之人尚未知之,爱妃可有什么线索?”
李妤叹了口气,道:“臣妾近几日正为此事犯愁呢!”
“怎么了?”
“吾先前说过,先生一向不喜应酬,也很少出门,家中来客稀少,饮食一般都在家中。下毒之人轻易难以得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个下毒之人是个亲近的熟人!”
“哦?”刘庆闻言,沉吟半晌,忽道:“汝如此一说,倒令吾想起一件奇事来!”
“哦,有何奇事?”
“那日毛苍请客,先生一进相府,便对我称谢,道是谢我所赠之鱼,味道甚是鲜美云云。此后毛苍便招呼入席,便未及细询。事后我便纳闷,吾从未赠鱼与先生,先生何出此言乎?”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这就是了!”李妤道:“如今只要找到这个矫命送鱼之人,事情就有着落了。”
刘庆叹了口气,道:“可惜他家中几个下人都已回原籍,无人可询了。万一不行,可着人再召他们回来。”
“此事不急,吾想还会有其他办法的。”说罢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猴,递与刘庆,道:“王爷可识得此物?”
刘庆细细端详这只玉猴,道:“确是似曾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其主是谁了。”
这时,忽见芊儿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李妤曾关照过府中人,芊儿系自家人,出入王府无须通报。
刘庆笑问:“你怎么来了?”
芊儿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与王后说一下。”
刘庆笑道:“那吾可须回避?”
芊儿扑哧一笑,道:“哪里话,您是王爷,什么话还敢避着您?”
李妤道:“有什么事?看你急急巴巴的样子!”
“是这样。那天我找管先生,在门口遇上钟大哥,跟他说了帐册的事。”
李妤笑道:“这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还有呢,您别急嘛!”芊儿白了李妤一眼,又道:“现在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不只止钟大哥一个人在。”
李妤一听,腾地坐起,急问道:“还有谁?”
“好像朱大叔也在旁边。”
“朱然?”刘庆与李妤同时一惊。
“是的。不过他隔了一段,不知听到了没有。”
刘庆忽然猛地拍了下脑袋,冲李妤道:“嗨,我想起来了!”
李妤给闹糊涂了,问:“你想起什么了?”
“那只玉猴!”刘庆叫道:“那玉猴就是朱然的!他曾说过他属猴,因此让玉匠给琢了只玉猴压身。”
李妤闻言,半晌无语。
等芊儿离去,刘庆一脸怆然道:“想不到竟会是他!吾一直将他视为心腹之臣,这以后教吾还能再相信谁呀?”
李妤道:“主公不必气恼,眼下这两桩事只是疑点,尚不能作为证据,切勿声张。等查出实据,再论不迟。”
“唉,”刘庆长长叹了口气,不无凄然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罢!”
 
三十四
六安城西门外,有一片桃园,六安人称作桃花坞。每到春季,桃花竞开,百树千枝,姹紫嫣红,蜂绕蝶戏,燕舞莺歌,美不胜收,是当地人春游踏青的好去处。但眼下正值隆冬,园中枝枯叶尽,满目萧瑟,便人迹罕至了。
钟沮每日傍晚,都要到这桃园之中练功习武。这一日,钟沮正在打坐,忽闻不远处有人嚷叫。这一片桃园冬季里很少有人进来。钟沮正觉奇怪,但见桃树丛中踉踉跄跄奔出一个浑身血污的人来。那人一见钟沮,连呼“救命”不止。钟沮尚未及反应,林中又钻出四条大汉,个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直向那人扑去。眼看那人命悬一线,凶多吉少。钟沮见状,腾地跃起,轻舒猿臂,一把将那人扯至自己身后。那四条大汉一见,怔了一下,其中一位冲钟沮吼道:“尔是何人?竟敢挡吾等之道!”
钟沮笑笑,道:“吾乃爱管闲事之人。咋了?”
那人又道:“此乃吾之家事,劝尔还是识相点,少管为妙!”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杀人害命,这等‘家事’,要是不管,那还了得!”
“那你是自己找死,可怨不得吾等!”说完冲其他三人一挥手,道:“上!一齐做了!”
四人发一声喊,一齐砍杀过来。但见钟沮腾空跃起,身影一晃,竟至四人身后,未等他们回过神来,已双掌抡起,只听“啪啪啪啪”几声响亮,四人已被击翻在地。
四人心知遇上高手,哪里还敢恋战,慌忙爬起,如兔子般夺路而逃去也。
钟沮呵呵一笑,拍拍手中灰尘,回身朝那被追之人道:“你走罢,他们去了。”
那人惊魂未定,趴在地上给钟沮连磕了几个响头,道:“谢壮士救命之恩!”磕完头,却并不起身。
钟沮奇道:“你怎么还不走?”
那人哭丧着脸道:“壮士救人救到底,我这一出去,再遇上他们,小命休矣!”
“他们是什么人?干嘛要杀你?”
那人吞吞吐吐地道:“他……他们是内史大人家的家丁。”
“哦?”钟沮闻言,甚是惊诧,又问:“那你又是何人?”
“我………..我也是他们家的人。”
“这就奇了!你们自己家里人干嘛要杀你?”
那人一时语塞,半晌没有吭声。
钟沮笑道:“既然你不肯告诉我实情,我可要走了。”
那人慌忙站起,一把扯住钟沮的衣袖,道:“壮士莫走!你一走,他们还会再来。我……我都跟你说了罢!”
原来此人乃内史周原府上的一名内侍,姓嫪名孙。此人虽为周原属下,暗中却为国相毛苍以重金收买,作为卧底,私下为毛苍监视周原,传递消息。今日午后,周原无意中在嫪孙卧室中发现一封毛苍的手谕,这才揭开了嫪孙的真实面目。嫪孙见事体败露,自知凶多吉少,便仓皇出逃。周原大怒,即令府中家丁紧随其后苦苦追杀。要不是碰巧遇上钟沮,嫪孙恐早已成了那伙人的刀下之鬼了。
钟沮听了此言,对嫪孙甚为不齿,颇为后悔不该多事去救这种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无耻小人。但人既已救下,断无再杀之理。心想此人对毛苍、周原两府的情况甚是熟悉,留下来不定尚有用处。便将其带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时,天已黑定了。钟沮让伙房给嫪孙弄了点吃的,让他在下人的屋中搭了张铺,暂且住了下来。
钟沮进了内室,将桃园奇遇之事向王爷、王后一一禀之。刘庆道:“此人现在何处?”
“在下人屋中。”
“速速叫来。”
“诺。”
不一时,嫪孙被叫至内室,向王爷叩头施礼后,急道:“还求王爷救小人性命!”
刘庆笑了笑,道:“尔要保命不难,只要肯说实话。”
嫪孙连连称是。
刘庆问道:“尔来往于相府与内史府之间,可知徐三被害一案中,是何人将徐三家藏有帐册之事告之毛苍?”
“这个…….……..
讲!
“王爷要恕小人无罪,小人方敢说真话。”
刘庆瞅了瞅嫪孙,道:“好吧,恕尔无罪。”
嫪孙犹犹豫豫地道:“其实,是小人将此事告诉相爷,不!是告诉毛苍的。”
“什么!是你?”刘庆与李妤、钟沮都甚为惊讶。
李妤问道:“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是这样。”嫪孙道:“那日我在相府后院当值,见有一人神神秘秘地进了毛苍的屋中。我便在窗外侧耳偷听。听到是徐三家的事,我觉得此事甚是重要,便立马跑到相府向毛苍说了此事。”
“原来是这样!”刘庆沉吟道:“那你看清了那个报讯之人的模样了么?”
“没有。那人头戴一只斗笠,严严遮住眉眼,根本看不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的声音有些怪,要是再碰到,我倒是能听得出来”
“好了,就这样了。尔先安心住下,以后的事再说吧。”刘庆道。
李妤对钟沮道:“你让朱然从帐房取十两银子,送到嫪孙住处去。”
刘庆闻言有些诧异,朝李妤瞅了瞅。
李妤莞尔一笑道:“此人虽是个无耻之徒,但倒是给我们帮了个大忙。送他十两银子,主公该不会心痛吧?”
刘庆释然顿悟,笑笑道:“你呀,生成个女儿身,可真是可惜了!”
 
话说嫪孙回到下房住处,刚要就寝,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原来是朱然送银子来了。二人一见,都觉得有些面善。
朱然问:“你是何人。怎么会住进王府?”
嫪孙闻言,脸色陡变,吱吱唔唔,半晌说不上话来。
朱然见状,忽然心中一惊,道:“我似在内史府中见过你?”
“不不!我不是。”
朱然笑笑,道:“不是便好,你好好安息吧。”说完放下银子,兀自去了。
嫪孙见朱然去了,赶忙关上门,上了闩,吹灯蒙头睡了。
三更时分,一个黑影进了下房院中,用尖刀挑开屋门,走进嫪孙的床铺,抡起尖刀,就要捅下。说时迟,那时快,忽见床上之人大喝一声,飞起一脚,将尖刀踢飞,然后双手一翻一剪,一个飞鹰扑食之势,将黑影双臂擒住。
黑影大惊,道:“你不是嫪孙,你是何人?”
忽听门外一人高声应道:“哈哈,他是钟沮。怎么,自家人都不认识了?”这时,但见房门大开,几个人手持灯笼,走了进来。众人借灯光一看,黑衣人正是朱然。
朱然见王爷王后进来,心知事已败露,扑通一声跪于地下,连连磕头不止。
刘庆瞅着跪于地下的朱然,不无痛心地道:“朱然,尔乃先王之臣,在吾家二十多年矣!竟是为了什么,走上这不归之路乎?
朱然道:“罪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庆道:“那我问你,管先生之死,是尔所为么?”
朱然点点头。
“管先生一向对你不薄,你二人并无嫌隙,尔如何便肯下此毒手?”
“主公休再问起,朱然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一死以谢主公了。”言毕突然跃起,抢得适才被踢飞的那把尖刀,朝着自己的心口猛力刺去。只见扑哧一声,鲜血飞溅。
刘庆瞅了瞅轰然倒地的朱然,闭上眼,长叹一声,道:“此事对外不要提起,就说是暴病身亡。明日着人将他厚葬了吧。”
原来这是李妤设下的一个令朱然自现原形的计谋。她故意让朱然去送银子给嫪孙。朱然若是心中有鬼,一见嫪孙,必会杀人灭口。半夜时分,她让钟沮换下嫪孙睡于床上,但等朱然前来。朱然哪知其中有诈,果然上当,终于露了原形。
 
三十五
其实朱然原本是个不错的人,在胶东王府二十多年,也算立下了汗马功劳。就算在康王薨后的那一段动荡不安的日子里,他也未生二心。何况,他现在已被擢为侍郎,也算成了正果,在六安王府中,他是资历最老、最受王爷器重的家臣了。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使他上了周原的这条贼船呢?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有一次,朱然外出办事,在回府途中遇到内史周原。周原便盛情邀请朱然到内史府作客。朱然原是个爱喝两盅的人。到六安后,由于灾年的缘故,很久没有闻过酒味了。他见周原态度恳切,心想既然同朝为官,礼尚往来、相互应酬也是常有之事。于是便半推半就地进了内史府。
周原招待的极为热情,安排的相当丰盛,好酒好菜上了满满一桌。二人你推我让,不一时便喝干了一坛陈年佳酿。
这时,周原道:“光是你我两个光棍男人饮酒忒没意思,我府中有一位小姣娘,善歌江南小曲,不如请她来唱几曲,既添雅趣,又助酒兴,朱兄意下如何?”
此时朱然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听了此言,便未置可否。
周原向屏风后击了两掌,便见一位姑娘闪出屏风。朱然一见,不禁惊呆了。但见这女子年龄不过二十出头,身穿一件淡绿色的罗衫,足穿一双黄地红花绣鞋,生得柳眉樱口,皓齿明眸,一张小小粉脸,嫩如凝脂,白里透红,真乃十足一个妙人儿。
朱然早年也曾成婚,但十二年前发妻病故,便一直未有续弦。十多年来,他再也没有接触过其他女性。如今见到这样一位艳若桃花的女子,不免心猿意马,怦然心动。加之刚刚喝下了半坛老酒,更是火上浇油,不免春心荡漾起来。
周原见朱然的神情,心中窃笑不已。道:“朱兄,此女名叫丑儿,乃吴人,善歌吴地小曲,朱兄且试听一回,看是否还听得下去?”又对丑儿道:“这位是王爷府上的朱爷,尔要小心侍候!”
“诺。”丑儿应了一声,遂朱唇轻启,莺啼燕啭,唱了起来。丑儿的小曲唱得百啭千回,如泣如诉,令人叹为惊止。
朱然哪里听过如此美妙的歌声,不禁如痴如醉,热血沸腾起来。
三曲过后,朱然已情难自已,目光再难离开丑儿了。
周原见火候已到,便对朱然道:“在下尚有点小事,须失陪一下,朱兄请在此安坐,让丑儿侍候着,吾少时便回也。”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闪身离去。
周原去后,丑儿便坐到朱然身边,替朱然斟酒,自己也端起酒盏,与朱然对酌。
朱然原已有七八分酒意,现在又连饮数盏,便有些醉眼朦胧。加之丑儿含情脉脉,朝他频送秋波,口中吐气如兰,身上的温香阵阵袭来,更令他浑身热血喷涌,燥热难当,心痒难挠,哪里还能自持,便一把揽住丑儿的纤腰,将其搂入怀中。
丑儿亦已动情,气喘咻咻地推开朱然,红着脸在他耳边絮絮言道:“朱爷,这里不可,您若喜欢,可随奴家来吧。”
朱然正是求之不得,立马随着丑儿来到丑儿的卧室,丑儿刚关上门,朱然便猴急急地一把抱起丑儿,扔到了香榻上。丑儿并不抗拒,闭上双眼,一任朱然抽丝剥茧地一层层剥去衣衫。
转瞬间,丑儿已玉体横陈于朱然面前。朱然但觉眼前只是白花花的一堆。丑儿的纤腰虽只盈盈一握,胸间却奇峰突起,丰硕异常,只看得朱然目瞪口呆,忍不住伸出颤抖的双手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但觉其肌肤温软腻滑,柔若无骨,香气袭人,实足一个勾魂摄魄的尤物儿。此时朱然情急已久,哪里还顾得上怜得惜玉,便三下两下除去自己的衣衫,饿狼般地扑了上去。
丑儿原便是烟花女子出身,深谙床第之道,此时但见她风情万种,放出手段,弄出百般花样,,直弄得朱然遍体酥麻,销魂蚀骨。
有了这一次之后,朱然的心便再也离不开丑儿了。但又不便再去内史府打扰,只得闷在屋里长吁短叹。
忽一日,周原又找到朱然,说是带他去看一个地方。朱然问他去哪,周原笑而不言。
七弯八拐之后,周原在一处民宅前停了下来。
朱然正自纳闷。却见周原一笑道:“进去便知。”
朱然随周原进了屋,忽见房中走出一个人来。朱然定眼一看,竟是丑儿。
周原笑道:“吾知朱兄与丑儿情投意合,特为朱兄买了此处旧宅,权作安身之所,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朱然闻言,大喜过望,道:“内史大人如此厚赐,小可何以为报哉!”
周原笑道:“朱兄如此说就见外了。有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我不过是成人之美,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朱然深深一揖道:“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我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周原笑了笑,拍了拍朱然的肩膀,道:“朱兄言重了,哪会有什么赴汤蹈火的事让你去做。日后朱兄只要将王府中的要事提前知会一声,兄弟我便知足了。”
“这?”朱然倒是未曾想到周原会提出这种要求。
丑儿见朱然似乎有此犹豫,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娇声道:“内史大人帮了我们如此大忙,这点小事,你难道还要推托不成!”
朱然见丑儿似有不悦之色,慌忙点头道:“这是自然的了。”
此后,朱然便与丑儿隔三岔五在此处幽会,凡打听到王府有什么重要之事,朱然便过来告之丑儿,再由丑儿告之周原。只是徐三家中之事,朱然考虑到事体紧急,这才进了内史府直接告诉了周原,想不到隔墙有耳,竟被嫪孙偷听了去,终于酿成了一桩惨案。
又一日,朱然谎称外出办事,又来到丑儿身边。不料丑儿一见朱然,竟眼圈一红,泪珠儿便夺眶而出。朱然大惊,忙问为了何事。丑儿却不答话,只管伏在榻上嘤嘤地哭个不休。
朱然慌了神,一再追问。丑儿这才泪眼盈盈地道:“奴家与朱爷的缘份尽矣!”
朱然更是一惊,急问:“何出此言?究竟出了甚事?”
丑儿便将周原和管筇之间的前因后果一一言之。最后,丑儿又道:“内史大人虽有罪过,但他待奴家恩重如山。他若一死,丑儿断无偷生之理!再说,内史大人若是被捕,在狱中爱刑不过,难保不会将朱爷泄露王府消息的事供出来。那时,朱爷必定也会受其牵累。如此一来,丑儿便更无生趣了!与其眼睁睁看着两个最亲近之人遭难受辱,还不如现在就一死了之!”说着,操起一把剪刀,就要往心中扎去。
朱然慌忙一把攥住丑儿的手腕,夺下剪刀,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丑儿泪眼婆娑地道:“吾原想遇见朱爷,可以托付终身,侍候朱爷一辈子。现在看来,丑儿终是命薄矣!”言罢哽咽不已。
“此事难道就再无其它办法了么?”朱然像是在问丑儿,又像是在自问。
“管先生是断然不会放过内史大人的。除非……
“除非什么?”朱然急问道。
“奴家不敢说。”
“你我谁跟谁呀!说吧,急死人啦!”
“除非管先生,他……他不在了。”
“什么?怎么会?哦,你是说?”朱然惊愕地瞅着丑儿。
丑儿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朱然默然无言,双眉拧成了个疙瘩。
“算了,丑儿决不会让朱爷去做这样的事,还是让我去死罢!丑儿能死在朱爷面前,也能含笑九泉了。”说完又去夺那把剪刀。
朱然哪里肯让,悲怆地道:“纵是朱然粉身碎骨,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吾心爱之人去死!”
“难道你……?”
朱然点点头,道:“事已至此,也只好对不起管先生了。再说,吾受周兄大恩未报,如今他有危难,吾又岂能袖手旁观!”
丑儿闻言,一下扑到朱然怀里,百般娇媚地道:“奴家真是前世修来之福,遇上朱爷这样重情重义的汉子!”
朱然离开丑儿,回到王府。适逢毛苍着人送来请柬。便到集市上买了一尾鲤鱼。朱然家祖上秘传有一种慢性毒药,让人服下后毫无感觉,但只要服药之人一饮酒,立马就会发作。朱然将此药涂于鱼腹之中。到了管筇的住处,谎称此鱼乃王爷所赐,将鲤鱼与请柬一道,送给了管筇。
 
三十六
管筇被害一案已经明了,虽说朱然并未供出周原是其主谋,但仅凭周原过去的案底,便可缉拿问罪。于是着人拿了周原,押赴京都,听凭朝廷发落。
原名童忠的周原自从在京都案发后,改名换姓,一路逃亡,潜入六安。六安国相毛苍见其机灵,将其收留,后又荐为内史。周原当上内史之职后,野心骤起,见毛苍在六安一手遮天,心中颇为羡妒。表面上对毛苍恭敬有加,实际上阳奉阴违,蓄谋取而代之。但毛苍毕竟树大根深,而他却势单力薄,难成气候。在六安这块土地上,要想成就大业,必须先扳倒毛苍。当他闻知六安王之国之讯后,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便派出爪牙,四处打探六安王之国的行踪。当他得知毛苍在八公山下欲谋害刘庆一行时,他审时度势,觉得此时刘庆绝不能死,否则自己无从借力与毛苍对垒抗衡。于是便着人给管筇暗传消息,让他们提防毛苍的暗算阴谋。刘庆到六安后,管筇便开始注意国库之案。周原觉得这是扳倒毛苍的大好机会,便又着一孩童给管筇提供严春的信息,势图一举击败毛苍。后来,毛苍居然两次杀人灭口,化险为夷,使金库案无从查起。周原意识到,单凭金库案扳倒毛苍的计划已难以实现。恰在此时,从京都衣锦归国的管筇有意无意之中透露了自己的致命隐私,使他感到了莫大的威胁。在刘庆举办家宴为管筇接风时,管筇留意到周原脖颈上果然有一颗朱砂痣,便已知其来历了,当时曾故意对周原说了句“吾离京之前,曾偶遇一人,姓童,与内史大人极为相像,甚是奇哉!”之言。正是说者有心,闻者在意。周原一听此言,如五雷轰顶。知自己行迹败露,当时虽强作镇静,不动声色,但杀心已起。心想留得此人在,自己将永无安宁之日矣!此时,一条一箭双雕的毒计便在他心中萌生。他要先除去心头之患管筇,然后嫁祸于毛苍,再乘机除去毛苍。在这个复杂的阴谋中,他自己不便出手。他需要一棋枚子,一个既了解王府内情又能随便接近管筇且又肯听命于自己的帮手。符合上述三项条件的人并不多,他反复观察,一再权衡,最终选择了朱然。为了牢牢地抓住朱然,他忍痛割爱,让自己心爱的小妾丑儿作了牺牲。经过他的周密计划,这个一箭双雕的阴谋终于变成了现实。但他最终还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他轻估了那位年轻的六安王和他那美丽聪明的王后。正是这个错误,使他功亏一篑,自掘坟墓,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也。
周原在拿他的兵士闯进内史府的时候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显然已经迟矣。
丑儿闻知周原和朱然的事,又听说内史府中下人已将自己供出,自忖迟早难逃其咎,便在那座与朱然经常幽会的民宅里挂上三尺白绫,寻了自尽。其实她唆使朱然毒害管筇,也是受周原一再胁迫,身不由己,情非得已。只可惜好端端一个绝色佳人,只因误登贼船,走上了不归之路,终至香消玉殒也。
至此,六安国中的几桩大案俱已告破,几个为非作歹的奸佞之徒死的死,拿的拿,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刘庆来六安这十多个月的时间,所经历的事比他十八年来的全部经历还要丰富,还要复杂,还要险恶。在这非同寻常的十多个月里,他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变成了能够独自应对一切风浪的诸侯王。
 
 
芊儿见屋里的地脏了,便寻了把扫帚扫了扫。见床上的被褥脏了,便将其拆下准备浆洗。不料被面一拆开,里面竟露出几张旧羊皮来。芊儿正纳闷,细一瞅,却见这些羊皮上密密麻麻地写上了许多小字。芊儿虽跟王后学习读书识字,但毕竟识字不多。有些字认得,有些字认不得。但那上面的数字倒是认的不差。芊儿认真瞅着这张旧羊皮,觉得其中大有蹊跷。
恰在此时,徐三回到了家中,见芊儿正拿道着那些羊皮发怔,微微一惊,道:“芊儿,别弄它。”
“大姨父,这是什么?”
徐三摇摇头,道:“我也不知,这是别人放在我家的。”
“别人?谁呀?”
徐三叹了口气,道:“你就别问了罢。”
芊儿更觉奇怪,当然不肯罢休,又问道:“大姨父,到底是哪个呀?干嘛不能问?”
徐三又叹了口气,道:“不是大姨父要瞒你,是怕你晓得了不好。”
“没事的,您说吧,俺啥都不怕!”
徐三无可奈何地摇摇头,道:“唉,真拿你没法子!跟你说,可千万不能说出去!这是西街窑货店那个严春藏在这儿的,他教我谁也别让看哩。”
“严春?是不是一家全被杀了的那个人?”
“不是他还有谁!唉,真叫惨啦!”
“这就奇了?”芊儿眨巴着眼,道:“他干嘛要把这东西藏您这儿?”
“唉,他和我是旧交,老早以前换过贴子,结拜过的。那天,他跑到我家对我讲:‘这东西很金贵,一定要小心藏好,千万不要让别人知晓!六安城里,我也就信得过你徐三啦’。谁能想到,竟会出那么大的祸事!”
芊儿想想又问:“那他没说这上面写得是什么?”
徐三摇摇头,道:“我问了,他没讲。他只讲教我什么也别问,好好藏起来就是。”
“看来确是个金贵物件儿,说不定,严春一家的被害就是这物件儿闹的!好了,那您好好收着吧。”
芊儿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觉得此事不同寻常。她想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管先生。于是便一路小跑到了王府,正好碰见刚要出门的钟沮和朱然。
“钟大哥,管先生在府中么?”芊儿问道。
“不在,他搬出去住了。”钟沮道。“看你这么急急吼吼的,找管先生有什么要紧事么?”
“那当然了!”芊儿一脸得意地将钟沮扯至一旁,将徐三家中的带字羊皮的事儿与钟沮说了。
钟沮笑道:“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不就是几张破羊皮么!瞧你这么一惊一乍的。”于是将管筇的新居告诉了她。
管筇自任太傅后,按朝廷制度,本该另建太傅府。但管筇决意不肯,而是自己寻了处旧宅,悄悄从王府中搬了出去。
芊儿按钟沮说的地址,七弯八拐,找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管筇的家。遂将在徐三家见到的事一一告诉了他。管筇一听大喜过望,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遂道:“芊儿,你可帮了吾之大忙啦!”说罢,便让芊儿领路,急急赶往徐三家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二人气喘咻咻赶到了徐三家中。
让他们始料未及、惊悚不已的是,徐三已面目恐怖地被人勒死在床上。那床破被子,已被撕破,那几张旧羊皮也不翼而飞了。
芊儿伤心不已,伏在徐三的遗体上痛哭道:“大姨夫,是我害了您呀!”。
“唉,又被他们抢先了一步!”管筇长叹一声,双拳紧攥,牙齿咬得咯吱吱响。
“这是谁干的?这么残忍!大姨父可是连走路都怕踩死蚂蚁的大好人呀!”芊儿哭道。
管筇摇摇头,道:“眼下还不好说。但肯定与那几张旧羊皮有关!我想,此事终会有水落石出的日子!有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为非作歹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二十七
一日,管筇正在家中翻阅一册闲书,却见朱然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将一封请柬递与管筇,道:“毛相明日欲请先生去相府中赴宴,不知先生已乔迁,故将请柬送到王府中来了。”
“哦?”管筇颇感突然,问道:“他无事无干的请什么客!没说有什么由头么?”
“来人传毛相的话说是与先生久别,欲与先生把酒一叙。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单就请我一人么?”
“那倒不是,也请了主公和内史大人。”
“那主公答应了?”
“是。主公说,先生若去他便去。”
管筇笑笑,道:“哪有此理。主公不去,吾一人去干嘛!主公若去,老朽焉能不陪?”
“那我就告诉主公说您答应去了?”
“好罢。”管筇点了点头。
 
次日午时,管筇应邀进了相府之门,见刘庆与周原已经坐在那儿了,便笑道:“老朽不惯骑马坐车,走得慢了,抱歉抱歉!”又对刘庆拱手道:“主公所赐之鱼,味道甚是鲜美,老朽谢了!”
刘庆闻言,大惑不解。正当此时,毛苍过来招呼众人入座开席。
这一次,倒不似上次那般寒酸,鸡鱼肉蛋样样俱全,每个案几都摆得满满的。
毛苍端起酒盏,道:“上次宴请主公,过于简慢,有失君臣之礼。此次借太傅归国之机,略备菲酌,一来向主公谢罪,二来向太傅致贺。来,吾先敬主公一盏,聊表歉疚之意!”
“老相国不必多礼。”刘庆淡淡一笑,饮了盏中之酒。又道:“六安乃弹丸小国,君臣之间,犹如家人,就不必拘礼了。”
“谢主公宽宥!”毛苍又言罢端起酒盏,谓管筇道:“太傅大人坚辞太子门大夫之职,不慕京都之荣华富贵,返归故里,其高风亮节、爱国之心令吾辈感佩景仰。来,老夫敬太傅一盏,祝太傅大人前程似锦,福体康健!”
管筇端起酒盏,笑道:“谢了!老朽以风烛之年,得以跻身朝班,全赖老相国斡旋之功也!只可惜管某老迈体弱,不堪重任,只得重返故土,仰仗诸位赏一碗饭吃。其实老相国未必望吾这多事之人归来,是么?”言毕哈哈一笑,饮了盏中之酒。
毛苍一闻此言,顿时面红耳赤,讪讪笑道:“太傅此话又是何从谈起!太傅归国,是主公之愿,国人之愿,亦是老夫之愿矣!再说,老夫人微言轻,又岂有那种能耐!”
周原接住话茬,笑道:“老相国树大根深,交布朝野,呼风唤雨,手眼通天,非同寻常也!”
毛苍闻言有些不悦,沉下脸道:“主公在此,内史大人不可信口雌黄!虽说你眼下君眷正隆,春风得意,老夫似也曾有过举荐之劳嘛!有道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内史大人又何必过河拆桥,恃宠欺我也?来,老夫也敬你一盏,日后还望阁下口中积德,手下留情,多多照应!”言虽如此,身子却端坐未动,并未欠起。
“不敢!老相国乃开国元老,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算是主公,遇事亦得让您三分也,何人敢欺耶!要说‘照应’,还得仰仗您‘照应’才是。”
刘庆摆摆手,笑道:“尔等就不要徒逞口舌之能了!还是多谈谈国家大事吧。来,吾等同饮此盏,望诸位顾全大局,摈弃前嫌,同心协力,共图大业!”
众人皆遵命满饮了盏中之酒,然后各相寿祝,边饮边议,就当前国中的一些要务,研讨开去。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管筇忽感腹痛难忍,捂着肚子呻吟不已。众人一见,皆大惊失色。刘庆更是心如刀绞一般,一面让人将先生扶至榻上躺下,一面吩咐赶快去找郎中。
管筇手抚心口,呻吟愈急,忽然大叫一声,口吐鲜血不止。不一时,便双眼一闭,两腿一蹬,绝息而去了。
刘庆伸手探了探管筇的口鼻,见再无气息,顿时痛彻肺腑,肝肠寸断,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周原呼地一下站起,高叫一声:“有人下毒!”
一语既出,举室皆惊。众人先是面面相觑,后便齐齐将目光射向毛苍。
毛苍一见,大叫道:“尔等只管看我做甚?难道疑我下毒不成!”
周原上前逼近毛苍,声色俱厉地道:“在汝府中饮酒,难道还有他人不成!”
“尔休要血口喷人!吾何故却要下毒?”
周原冷笑一声,道:“尔贪墨库金,为太傅所察,便要杀人灭口,是也不是!”
“尔胡说八道!”毛苍嘴上虽硬,却色厉而内荏。
周原更逼一步,厉声道:“想不到你如此歹毒,为了一本金库帐册,连伤六命,真是蛇蝎心肠!吾今日定要为太傅报仇,为百姓除害!”言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佩剑,手起剑出,将毛苍刺了个穿心透。
毛苍惨叫一声,只说了一声“你……你竟……”便倒于地下,顿时气绝。
众人目瞪口呆,被这场突变弄得惊惶不已。
刘庆冷下脸,厉声对周原道:“本王在此,尔如何就敢肆无忌惮,仗剑杀人!”
周原一听,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微臣一时气急失控,未假思虑,失手杀人,请主公治罪!不过,此老贼作恶多端,恶贯满盈,也是罪有应得。”
刘庆沉吟一会,道:“即便如此,也不可擅动杀机,草菅人命!他毕竟是朝廷命官。国之大臣有罪,须具状押送京都,交由廷尉府审判论罪。罪大恶极者,须呈天子朱笔勾除,方可行刑。尔身为内史,为官多年,如何竟不知朝廷制度?王国之中,竟出此等荒谬之事,吾作为一国之王,亦难脱干系!”
“微臣该死,甘愿领罪。”
“好了,此事暂且不论,你起来吧。”刘庆叹了口气,道:“先着人将二人收殓一下,再妥善安排丧葬事宜。”
“诺。”
 
                  二十八
六安国连死两位重臣,在国中引起了强烈反响,也在刘庆的心理上形成了沉重的压力。恩师管筇的殒殁,使他陷入极度的伤痛之中,欲拔不能。国事初定,百废待举,正是用人之际,自己这位足智多谋的良师益友却撒手而去。今后的路如何去走?实令他彷徨不安,思绪不宁;国相毛苍虽然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但在尚未论罪,更无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被人刺杀于家中,有悖朝廷规制,难免要遭天子怪罪,朝臣谤毁。还有,短短一个月中,城中竟有六人惨遭谋杀,使刚刚安定的民心又惶然起来。此案不破,自己不仅难以面对朝廷和国中百姓,自己也难以安心。然而,管筇的死,使这两桩命案变得更加扑朔迷离,难以破解。
吃过晚饭,刘庆走入内室。王后李妤见他愁眉不展,便婉言劝道:“吾知主公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但人死不能复生,万望主公节哀顺变,莫要伤了身子。”
刘庆叹了口长气,道:“先生一去,吾似是失了主心骨,成天心烦意乱,竟不知如何是好。”
李妤道:“为王者,当以国家为重,历千难而无怨,履万险而不馁,不可因小小挫折而灰心丧气,一蹶不振。”
“尔之言虽有道理,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先生待吾恩重如山,乃吾之耳目臂膀,如今撒手一去,吾岂能不悲不愁?而且,眼下国中百废待兴,棘手之事多如牛毛,让吾何以应对?何处再去寻如先生这般能以辅我助我教我诫我之贤能之人?莫非吾刘庆有甚失德之处,故以苍天罚我也!”
李妤道:“主公想哪儿去了!六安原本乃动乱之地,开国之初,难免多生变故,此亦在意料之内,情理之中也。臣妾以为,当务之急,须安定人心,莫让歹人乘乱捣鬼,浑水摸鱼。”
刘庆又叹道:“安定人心又谈何容易?一月之内,三起谋杀,连害六命,至今毫无线索,凶手逍遥法外。城中阴云密布,戾气横生,国人谈此色变,人心惶惶,叫我如何安定?”
李妤闻言,半晌无语。沉吟良久,方道:“这几宗案子虽盘根错节,扑朔迷离,但也并非没有可寻之隙。吾想,先得找到动机。你想,行凶杀人须冒极大风险,一旦败露,须得以命相抵。因此,一般人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不至铤而走险,轻起杀心。也就是说,被杀之人在被杀之时,肯定已对行凶者构成致命之威胁了。”
“唔,爱妃言之有理。”
李妤受到鼓励,微微一笑,又道:“如此便可寻踪觅迹,顺藤摸瓜,一一推之:城西窑货店严春,曾为国库之吏。先生追查库金帐目,曾往访之。次日一早,严家四口便遭毒手;杂货店徐三,代严春收藏书有字迹的羊皮,疑为密帐,被芊儿无意中发现后,告之先生。但待他二人返回徐家时,徐三亦已被害。此二案显然都与金库帐目有关。是否可以认为:金库之帐藏有猫腻,而始作俑者唯恐事体败露,慌忙杀人以灭口?而在这两案中,主管国库的国相毛苍嫌疑最大。”
刘庆点点头,道:“吾亦如此考虑。”
李妤又道:“管先生被害却颇为蹊跷。毛苍当然对先生也是恨之入骨,亦欲除之而后快。但毛苍既已将罪证销毁,管先生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他又何必如此急切地谋杀先生?再说,以他之谨慎狡黠,老谋深算,纵使要杀人,也断然不会在他自己府中下毒,何况当时他还邀请王爷与诸大臣同聚相府。众目睽睽之下,他岂会授人以柄,自昭其恶?”
“然也。毛苍城府深沉,工于心计,绝不至出此下策!”
“然而先生一向不喜与人应酬,每日饮食俱在自己家中,毒又从何而来?如果仍是毛苍所为,他当不会在先生毒发之时宴请先生。如果不是毛苍,那又是何人?此人杀人之动机又是什么?先生为人和善,重义轻利,人缘甚好,且来此地日子又如此短暂,似也不至与什么人结下不解之仇怨?那么除了毛苍而外,先生究竟还会对何人构成了致命之威胁耶?此处最为要紧,臣妾虽百思未得其解也。”
刘庆频频点头,道:“爱妃真是有心之人也!此案经你如此推敲剖析,倒是似乎有些蛛丝马迹了。”
李妤见刘庆称赞,倒有些腼腆起来,道:“吾也只是跟先生学了一些皮毛而已。主公常不在府中,臣妾闲来无事,就胡思乱想一通。让主公见笑了。”
“嗳,岂能说是胡思乱想!爱妃之聪明才智,远胜我也!”
“主公说笑了。臣妾之言,乃妇人之见,岂能与主公的大智大勇相提并论也!”
“尔如此说,倒让我心生惭愧,无地自容了。”刘庆想了想,又道:“依爱妃之见,眼下该当如何?”
“眼下么?”李妤凝神想了一会,道:“臣妾以为,此事不宜追之过急,欲速则不达也。王爷尽可去办国之大事,此案容我细细想来,或可寻到线索。此外,可否将钟沮留在府中,但逢臣妾出门走动也方便些?”
刘庆点点头,道:“但听爱妃安排。”
 
二十九
六安王刘庆将国中发生之事,一一具实写了奏折,送呈京都。暗忖皇上御览此折后定会龙颜大怒,降罪于己。然事已至此,多忧亦无益,只得听天由命了。
冬月初,朝廷传下圣旨,圣旨中居然并无怪罪之言,只是对管筇之死甚表惋惜。廷尉府在审理前丞相赵周一案时,已了知毛苍乃其党羽,正待查处。因此武帝对毛苍之死,漠然置之。圣旨中对六安国傅、相之缺,并未补置,只是擢钟沮为郎中令,秩六百石;朱然为侍郎,秩四百石。原郎中令迁置他国就任。
刘庆暗忖:太傅一职,原为诸侯王年幼时所设,职在辅教幼王。如今自己业已长大成人,独当一面,置与不置,已无关紧要。然国相一职,乃王国众臣之纲领,若久以虚位,恐会荒误国政也。圣上为何不为六安置相?实难理喻,真乃圣意难测矣!好在钟沮、朱然得以补任实缺,有了名份,也算成了正果,使他于心稍安。钟沮原乃淮南王府卫尉,又是武林高手,为人豪侠义气,颇得王府诸人敬重;朱然乃先王旧臣,在胶东王府效力多年,文武兼修。此二人皆因与淮南、衡山旧案有涉,刘庆亦不便举荐。想不到圣上竟如此心细,破格加恩擢用。看来圣上对六安之情,实是了如指掌。想到此,刘庆在高兴之余,亦有几分惊悚之意。
正在此时,府中家僮来报:中尉邵仲求见。刘庆忙叫“快请”。
邵仲进来,与刘庆施礼道:“微臣叩见主公!”
“快快请起。”刘庆道:“将军辛苦了!”
“不敢。”
“矿上的事如何了?吾正欲着人打听,想不到将军倒来了。”
邵仲道:“矿上的诸事俱已就绪。所采之矿石已堆积如山。只是冶炼不甚顺利。我等先前以柴薪烧炼,炉温不足,久炼不成。后着人至九江郡打听,原来冶铁须以煤炭烧炼。但吾国中无有煤炭,须从寿州八公山一带购运。此事当需不小一笔开支。微臣此次回来,便是回禀此事,请主公定夺。”
“约需几何?”
“臣据估算,至少需备齐三个月的燃料,约需三千两吧。”
刘庆闻言,皱起了眉头,道:“按说三千两也不算大数,只是眼下国库拮据,入不敷出,捉襟见肘,上哪去寻这样一笔银子?”
邵仲道:“若是无银购买燃料,矿上便只得停工了。”
正当刘庆急得抓耳挠腮之时,王后李妤进得门来,闻说此事,拧眉细想一会,道:“臣妾倒有一个权宜之计。”
刘庆哂笑道:“该不是又要我等捐款吧?”
“非也。”
“愿闻其详。”
李妤道:“毛苍死后,府中眷属已迁居他乡。吾闻迁行之时,俱有兵士监随,并未见带走多少金银细软。人去之后,相府便已锁封。臣妾私忖,毛苍若如众人所疑果真贪墨,其库金当仍在相府之中。王爷如能令人开府细查,应有意中之获。若无所获,反倒证明其无辜遭陷,尽可还其清白,正好澄清一桩悬案,不亦是一桩好事哉?”
刘庆一听此言,先是欢喜,后又犯愁,道:“此主意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但启封清查罪臣宅府,须报朝廷应准。眼下尚无旨意,岂可擅为之?”
邵仲道:“主公不必踌躇。此事可由微臣私下去办。主公只当不知。日后纵使朝廷怪罪,自有微臣当之,绝不至累及主公便了。” 
刘庆笑道:“将军一片苦心,小王心领了。然吾既为一国之王,岂可遇险即退,让他人代吾受过?也罢,此事便交将军去办,清查时务须仔细,一草一木皆须造册存帐。日后朝廷若是怪罪下来,汝但言‘奉命行事’便了。”
“这……”
“就这样吧,此事暂不宜声张,办妥即来复命。”
“诺。”
次日,邵仲从军中挑选年长老成者十人,悄悄开启了相府之门,进门后吩咐门前守卫,无王爷之命,任何人不得擅入。
众人对府中百余间房屋逐一进行勘查,见府中虽也不乏有值之物,但竟无一两现银。
邵仲不禁纳闷:难道世人真地冤枉了毛苍?毛苍为相十年,把持国之金库,焉能如此清白?以自己对其人之了解,毛苍绝非清廉之辈!那么,相府之金又藏于何处呢?
邵仲在毛苍及其妻妾的内室之间徘徊良久,忽见两室之间的墙壁厚逾数尺。邵仲以手敲之,但闻“咚咚”之声。邵仲大喜,唤来两名兵士,刨开此壁,但见其中果为夹壁,内有数十只朱漆描金的硕大木箱,堆放其中。夹壁一角,放有一卷记着金库帐目的旧羊皮。邵仲启开一只木箱,但觉眼前一亮,箱中尽皆黄金白银珠宝玉器。令人眼花缭乱。邵仲叹曰:此公贪来若多金银财宝,未及享用,便命归黄泉。可见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多贪又有何益哉!遂命人将箱中之物一一登记造册,调来两辆大车,将木箱运往金库。自己则带着那卷旧羊皮来到王府,将此情向刘庆禀报。
刘庆闻讯,喜不自胜。道:“将军无异于惠吾王国之基也!”遂令将所获之金一分为三:一份解送京都,并附一请罪奏折;一份用于赈灾;余下一份用于购运煤炭及国之用度。
 
     三十
国相毛苍府中查出如此巨财,不仅为刘庆解决了燃眉之急,也为李妤的调查带来了契机。她想,毛苍贪墨国财,做贼心虚,为怕事体败露,杀人灭口,当在情理之中。如今有了那几张羊皮帐册,也就有了毛苍杀人的物证。只是,毛苍连杀五条人命,当不至自己亲手所为,一定还有一个受命于他的杀手。现在只需找到这个人,便自然有了人证。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李妤将相府中的重要人物梳理了一通,觉得最有可能的便是费至了。此人乃毛苍心腹,卑鄙无耻,心狠手辣,平时仗着毛苍的势力狐假虎威,为所欲为,无恶不作。此人在毛苍被周原刺杀的当夜,便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显然是见大势已去,畏罪潜逃了。 眼下必须找到此人,否则此案无法了结。
李妤禀过刘庆,让朱然草拟了一份《海捕文书》,并描影图形, 发往国中各县及周边各郡县,悬赏白银五百两缉拿费至。
严春、徐三之案已基本明了,只待拿到费至,即可结案。但太傅管筇被杀一案,仍是一团乱麻,尚无头绪。李妤谓刘庆道:“臣妾以为,先生被害一案显然不似是毛苍所为,但在六安国中,除了毛苍而外,目前还找不到与管筇有明显嫌隙之人。这个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去犯险杀人呢?”
刘庆想了想,道:“也许还有不为吾等所知的缘由吧?”
李妤道:“会不会是为了嫁祸于人?”
刘庆道:“汝是说嫁祸于毛苍?”
“正是。也许凶手知道毛苍将宴请先生,故提前下毒,造成先生被相府下毒所害之假象!”
“如此说来,此人已不远矣!”刘庆点点头,道:“吾倒是觉得有一人举止甚为反常!”
“臣妾亦想到一人,是不是……”
刘庆摆手止住李妤之言,道:“不必道出。你我各在手心写上一字,看可相符如何?”
“好哇!”李妤笑着点点头,取笔写下一字攥于手中,又将笔递给刘庆。刘庆亦写下一字。
二人将拳头凑至一起,同时伸开手掌,但见李妤手中是一“内”字;刘庆手中乃一“周”字。
刘庆大笑道:“字虽不同,人却无异。便是他了!”
 “主公何以想到此人?”
刘庆道:“此人原是相府幕僚,全凭毛苍一手提携举荐,方才领任内史之职。按说理应知恩图报,处处效忠其主才是。但那日却言语过激,举止反常。先是对毛苍言带讥讽,后又猝下杀手。显然有悖情理,不似常人所为也。”
“主公所断有理。此人面慈心狠,绝非良善之辈也!”
“吾还有一疑。”刘庆道:“那日他对毛苍斥道:‘想不到你如此歹毒,为了一本金库帐册,连伤六命,真是蛇蝎心肠!’尔想,严春、徐三之死牵扯帐册之事,唯有本府中少数几人知晓,对外从未提起,他又何由知之?”
李妤道:“正是。此乃其聪明反被聪明误,一言泄露其为知情人之天机,不打自招矣!”
“看来确是此人了!只是先生一向对他不薄,追查帐册之事,于他亦无干系,他又何苦要对先生下此毒手?难道仅仅就是为了嫁祸于人?吾想这其中应当另有隐情!”
 李妤点头称是,道:“主公真乃心细之人!杀害先生纯粹只是为了嫁祸于人,殊难理喻。嫁祸之计不下千百,何必非得伤一重臣之命乎?此风险不亦忒大了么?”
“爱妃之意是?”
“除非其另有有动机!”李妤道:“而且,吾先前说过,先生不喜应酬,家中又无杂人,下毒之人,又何从得手?”
“眼下不明之处还不止如此。先生曾私下对我提起两桩怪事:一是我等在之国途中,宿于八公山下一客栈,曾有人传书提醒他谨防歹人;二是先生在寻找帐册时,曾有儿童传书递送关于严春的消息。这个幕后之人又是谁?他之意图又是什么?”
李妤想了想,道:“还有这种事?这就有趣了!臣妾总觉得,这个传书之人应该与刚才我俩所言之人有关。”
“爱妃何以如此认为?”
李妤眨了眨眼,道:“说不好,只是直觉而已。”
刘庆笑了笑,道:“好了,爱妃也不必过于性急,慢慢总会找到根由的。吾想此事只可暗中查访,眼下你知我知便了,暂不宜对外张扬。如有人问起管先生之案,可称皆毛苍所为,以免打草惊蛇,节外生枝,再生事端。”
“诺,臣妾明白。”
 
                   三十一
畏罪潜逃的相府管事费至于腊月初三日在庐江落网,被庐江郡的差人押送回六安。
经严刑拷问,费至供出了他为毛苍充当爪牙,先是在八山下客栈雇凶欲谋害王爷一行,后又受命杀害严春一家和徐三的罪行。当问及他如何知道严春和徐三藏有金库帐册之情时,他道:“当时管先生满街打听严春,毛苍听说后,估计严春私留了底帐,唯恐管先生知晓,便让小人杀人灭口。严春将所抄帐册藏于徐三家的消息,不知毛苍何以知之,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也不敢多问。”当问及管筇被毒致死一事时,费至赌咒发誓说确实一概不知。不过,费至提供了库吏张瑁的藏身之地。不久,张瑁亦被捉拿归案。
严春一家与徐三被害案及金库贪墨案俱已真相大白。刘庆一边命将案卷整理上报朝廷,一边命人将毛苍之罪状抄录张贴,公诸于众,还让人将严春一家及徐三盛殓厚葬。一时间举城轰动,百姓奔走相告,无不扬眉吐气,拍手称快。
刘庆让内史周原、朱然再到周边郡县采购了一批粮食,发至民间,以作过年之用。至此,六安国上空云开雾散,人们心头的阴霾荡然无存,百姓重又安居乐业。
管筇的灵柩被运送回原籍安葬,宅院亦已上锁,等待变卖。
一日,李妤带着芊儿来到这所宅院,吩咐开了院门。李妤对这位老师极为尊敬。对于管筇的被害,她心中的伤痛不亚于刘庆。在宅院尚未卖出之前,她想再看一眼先生住过的地方。
这是一座普通的民间宅院,前后两进,共六间房屋和一个不大的院子。
李妤与芊儿走进先生的书房,见房内的陈设虽然陈旧,但却布置得井然有序,相当雅致。在一张紫檀案几上,放着笔墨和一札先生尚未写完的竹简。李妤睹物伤情,不由得又是一阵心酸。
当她们走出书房,经过两屋间的小院时,李妤发现小院路边的草丛中有一块玉佩,是一只玉猴。李妤拾起这块玉佩,发现这个玉猴雕琢得相当讲究,玉质也好,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但绝非先生之物。管筇平日习惯于粗衣布衫,身上从不佩挂玉件。他家中的两个下人当然也买不起这么金贵的物件。那么,这块玉猴又是从何而来呢?她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地将它塞入袖中。
芊儿见了有些奇怪,但也不好多问。
李妤问芊儿道:“你那日从徐三家出来,去找先生,有没有和别人说起过徐三家帐册之事?”
芊儿想了想,道:“好像没有。只是在王府门前,正好遇到钟大哥。我问他管先生在哪儿,他说搬出去住了。又问我这么急找先生干嘛,我便与他说了帐册的事。其他便谁也没提过。”
“钟沮?”
“是啊!怎么了?”
李妤笑了笑,道:“没什么。”停了一下,李妤又问道:“芊妹,你许配人家了么?”
芊儿脸红了红,摇摇头。
“为什么?这儿的女子都是很小就许配了人家的。”
“俺爹舍不得俺嫁人,说是要招个上门女婿。”
李妤一听,“咯咯”地笑了起来,道:“那我哪天给你找一个如何?”
芊儿一听脸更红了,小嘴一噘,道:“妤姐净拿我取笑,再说我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李妤收起笑容,轻声道:“说真的,要不哪天我与王爷说一声,让他收了你?”
芊儿一听,又羞又急,道:“您说什么呀,那怎么成!不成不成的!”
“怎么不成?”
“我……我讲不好,反正不成的!”
“我看王爷挺喜欢你的,你不也喜欢王爷吗?”
“不跟你讲了,我走了!”说完捂着脸,一溜儿跑了出去。
 
三十二
一日,王府门前来了位老汉。此人五十多岁,江南口音,衣衫倒还整洁,模样像个生意人。
王府卫兵问他来此做甚,他称来寻故友。卫兵问他“故友”是谁,他说故友姓管名筇。卫兵告诉他,管先生已经不在了。此人闻言大惊,顿时老泪纵横,嚎啕大哭起来,引得路人侧目,称奇不已。
恰好王后李妤自外出归来,一见此状,连忙让人将老汉搀入府中。
这位老汉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京城开酒馆的蔡勋。
蔡勋的酒馆因经营不善,业已关门倒闭。他终身未婚,孑然一身,无家可归。后来他想到故友管筇在六安为傅,便不远千里,投奔而来,欲在其手下谋个差使混碗饭吃。殊未料到,管筇已命归黄泉,永无相见之日了。
李妤闻说这位老汉乃先生故旧,便着人收拾了一间屋子,将他在府中暂且安顿了下来。
晚饭时,蔡勋打听起管筇的死因。有人便将管筇被人下毒致死之情一一告之。蔡勋一听此言,更是怒火中烧,悲愤不已。声称要是查出此人,定要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愤。
这几日,李妤一直在暗中寻找那个玉猴的主人。这个玉猴虽然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是在何人身上见过。因怕打草惊蛇,节外生枝,她也未有将此物轻以示人。
李妤又想起芊儿之言。芊儿说徐三家中发现帐册之事她只与钟沮说起过。如此说来,钟沮应该与此事的外泄有着一定的关系。但如果真是钟沮所为,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毛苍买通了他?抑或是他有什么把柄攥在毛苍手中,故以被其要胁,不得已而为之?以自己的观察,钟沮乃忠厚侠义之士,不似是见利忘义之徒,更不似是轻易为人所制的懦弱无能之辈。但令人无法解释的是,他是除芊儿、管筇和徐三本人而外,唯一知道徐三家藏有帐册之人。再说,人心隔肚皮,世上外忠内奸,面慈心恶者亦大有人在。何况钟沮原便是淮南王旧部,又在江湖中厮混多年,王爷与他只是途中相识,并不知其底细。然而,如果当真是钟沮向毛苍告密害了徐三,那下毒害死先生者又是何人?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给先生下毒并非毛苍所为了,那个下毒之人害死先生显然是要嫁祸于毛苍。难道钟沮脚踏两只船,既为毛苍效劳,又为毛苍的仇家所用?这个推理无论如何让她心理上无法接受。
李妤叹了口气,原本想严春、徐三被害案调查清楚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想不到现在案情变得更加纷乱复杂,扑朔迷离。
李妤越想越乱,越拟越拟不清楚,气得双拳击顶,直骂自己太笨太笨。
吃过午饭,李妤让钟沮叫来芊儿,取出一封手札,放在案几上,谓芊儿道:“我要出去一趟,等会王爷回府,你把它交给他。记住,这手札事关国之机密,务要亲手交到王爷手中,切不可给旁人看到,切记切记!”
芊儿点点头。
李妤又对钟沮道:“等会你陪我一起出去。”
“诺。”
这时,忽听外边有人高呼:“失火啦!”
李妤一惊,对钟沮道:“你守住此札,我们出去看看。”便扯起芊儿跑出门去。
半个时辰后,李妤回到房中,见钟沮仍在案几边端坐,便道:“伙房火烛不慎,烧了半间,已灭了。你先回去吧,我现在感觉很累,不想出门了。”
钟沮答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李妤见钟沮离去,赶忙小心展开手札,细看一回,叹了口气,兀自笑了起来。
原来李妤是想试一试钟沮,故意随便写了个札子,又在札子上细布了一层沙灰,再用手指甲在沙灰上划上暗记。只要有人翻看此札,暗记即会变样。李妤想,钟沮果若有异心,必然心虚,定会忍不住偷看此札。现在札上暗记完好无损,说明无人碰过,看来钟沮确是无辜的了。倒是自己自作聪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乃可笑耳!想想心中不免有些歉疚。
钟沮既属无辜,那芊儿所言的唯一线索又断了。下一步又当如何?李妤心中大为茫然。难道就让先生含冤九泉?难道就让凶手逍遥法外?她实在是于心不甘矣!
 
三十三
年关渐近,六安城中百姓人家都在张罗着过年事宜。街上人欢马叫,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繁荣的景象。一年忙到头,老百姓也就图个过年的轻松热闹了。
蓼县铁矿已炼出了第一批铁,且成色不错,卖上了好价钱。刘庆如约将其中的四成解送京都。又拿出一部分补发了修河的工钱。百姓欢欣鼓舞,都说今年遇此大灾,竟能过个肥实之年,实在是始料未及,大喜过望也。
年前,殷老七将领到的工钱买了一些粮食,自酿了几坛好酒,送到王府。刘庆坚辞未果,只得收下。于是给殷家送了一些肉食,权作答谢。
一日,刘庆召集诸臣入府廷议,商量开春后之大计。
廷议散后,蔡勋急急找到刘庆,道:“王爷,适才草民瞅见进府之人中,有一人似我旧识。”
刘庆一笑,问曰:“谁呀?”
“姓童,名忠。”
刘庆讶然,道:“适才入府人中并无童姓之人呀!”
蔡勋又道:“我听有人称他‘内史大人’。”
刘庆闻言一惊,道:“内史大人?他并不姓童,他姓周。老丈莫不是认错人了?”
蔡勋摇摇头,道:“此人乃我早年熟识之人,应该不会错。您说,他颈脖后是否有一颗朱砂痣?”
“是啊!难道他改姓更名了?”
蔡勋点点头,道:“我原以为他死了哩!难怪管先生说他竟在六安!”
刘庆闻言,甚是迷茫,问道:“他究竟是何人?”
蔡勋道:“王爷莫急,听我慢慢说。”于是将童忠其人其事以及管筇在京都遇到童义之情一一道来。
原来这位内史大人姓童名忠,与那位童义乃同胞兄弟。早年,蔡勋与童氏兄弟都是好友,常在一起厮混饮酒。后来,童忠经人举荐当了官,在朝廷尚书台中任尚书丞,负责掌管皇室诏诰文档。
十多年前,将军灌夫与当时的丞相武安侯田蚡发生冲突,被定下死罪。魏其侯窦婴与灌夫一向交好,为之求请,亦被下狱。按律当死。但先帝孝景在临终前,曾有遗诏给窦婴,曰“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也就是说,遇到紧急情况,可将此诏示皇上,得求敕免。这也是景帝保全老臣的一番良苦用心。按汉制,大行皇帝的遗诏,尚书台当有备份存档。然而在武帝派人到尚书台核实此遗诏时,这个可救窦婴性命的存档遗诏却不翼而飞了。此时,田蚡便指控窦婴矫诏。“矫诏”即伪造或擅改皇帝的诏旨,乃欺君之大罪。因此,武帝一怒之下,下令将窦婴处死。直到田蚡死后,此事才被知情人揭穿。原来是田蚡为害窦婴性命,指使尚书丞童忠私下藏匿了这份先帝遗诏。武帝一时受了蒙骗,枉杀窦婴,铸成大错,心中既歉疚又恼怒。但此时田蚡已死,无从加罪,便迁怒于其同党。于是下令追查藏匿遗诏之人。童忠闻讯,星夜潜逃,改名换姓,亡命天涯。想不到逃到六安,被毛苍收留,并推荐当上内史之职。
此事原本神不知鬼不觉,时过境迁,朝廷也无意于苦苦追查。但上次管筇至蔡勋处饮酒时,遇上了童义。由于童氏兄弟长得太像,当时管筇一见,以为内史周原也到了京城,故而大惊失色。后来才知并非周原。在饮酒之间,这位大大咧咧的童义无意中道出曾有一位孪生兄弟,名叫童忠,犯了案,逃出京城,至今生死不明。并言他俩兄弟长相一般无二,只是童忠脖颈之上有一颗朱砂痣。
刘庆听罢蔡勋之言,心中豁然洞明。关于周原之杀人动机,他与王后曾苦苦思索,终不能明白。如今一经点破,竟是如此简单。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对蔡勋道:“谢谢老丈为我解开谜团!管先生被害一案,吾已明了。吾当严惩凶手,告慰先生在天之灵!”
刘庆回到内室,将蔡勋之言告之王后李妤。李妤闻言大喜,曰:“这下好了,终于揪住这只老狐狸的尾巴了!”
刘庆道:“如今谋害先生的元凶已经明了,但下毒之人尚未知之,爱妃可有什么线索?”
李妤叹了口气,道:“臣妾近几日正为此事犯愁呢!”
“怎么了?”
“吾先前说过,先生一向不喜应酬,也很少出门,家中来客稀少,饮食一般都在家中。下毒之人轻易难以得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个下毒之人是个亲近的熟人!”
“哦?”刘庆闻言,沉吟半晌,忽道:“汝如此一说,倒令吾想起一件奇事来!”
“哦,有何奇事?”
“那日毛苍请客,先生一进相府,便对我称谢,道是谢我所赠之鱼,味道甚是鲜美云云。此后毛苍便招呼入席,便未及细询。事后我便纳闷,吾从未赠鱼与先生,先生何出此言乎?”
“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
“这就是了!”李妤道:“如今只要找到这个矫命送鱼之人,事情就有着落了。”
刘庆叹了口气,道:“可惜他家中几个下人都已回原籍,无人可询了。万一不行,可着人再召他们回来。”
“此事不急,吾想还会有其他办法的。”说罢从袖中取出那只玉猴,递与刘庆,道:“王爷可识得此物?”
刘庆细细端详这只玉猴,道:“确是似曾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其主是谁了。”
这时,忽见芊儿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李妤曾关照过府中人,芊儿系自家人,出入王府无须通报。
刘庆笑问:“你怎么来了?”
芊儿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要与王后说一下。”
刘庆笑道:“那吾可须回避?”
芊儿扑哧一笑,道:“哪里话,您是王爷,什么话还敢避着您?”
李妤道:“有什么事?看你急急巴巴的样子!”
“是这样。那天我找管先生,在门口遇上钟大哥,跟他说了帐册的事。”
李妤笑道:“这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还有呢,您别急嘛!”芊儿白了李妤一眼,又道:“现在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不只止钟大哥一个人在。”
李妤一听,腾地坐起,急问道:“还有谁?”
“好像朱大叔也在旁边。”
“朱然?”刘庆与李妤同时一惊。
“是的。不过他隔了一段,不知听到了没有。”
刘庆忽然猛地拍了下脑袋,冲李妤道:“嗨,我想起来了!”
李妤给闹糊涂了,问:“你想起什么了?”
“那只玉猴!”刘庆叫道:“那玉猴就是朱然的!他曾说过他属猴,因此让玉匠给琢了只玉猴压身。”
李妤闻言,半晌无语。
等芊儿离去,刘庆一脸怆然道:“想不到竟会是他!吾一直将他视为心腹之臣,这以后教吾还能再相信谁呀?”
李妤道:“主公不必气恼,眼下这两桩事只是疑点,尚不能作为证据,切勿声张。等查出实据,再论不迟。”
“唉,”刘庆长长叹了口气,不无凄然地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罢!”
 
三十四
六安城西门外,有一片桃园,六安人称作桃花坞。每到春季,桃花竞开,百树千枝,姹紫嫣红,蜂绕蝶戏,燕舞莺歌,美不胜收,是当地人春游踏青的好去处。但眼下正值隆冬,园中枝枯叶尽,满目萧瑟,便人迹罕至了。
钟沮每日傍晚,都要到这桃园之中练功习武。这一日,钟沮正在打坐,忽闻不远处有人嚷叫。这一片桃园冬季里很少有人进来。钟沮正觉奇怪,但见桃树丛中踉踉跄跄奔出一个浑身血污的人来。那人一见钟沮,连呼“救命”不止。钟沮尚未及反应,林中又钻出四条大汉,个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直向那人扑去。眼看那人命悬一线,凶多吉少。钟沮见状,腾地跃起,轻舒猿臂,一把将那人扯至自己身后。那四条大汉一见,怔了一下,其中一位冲钟沮吼道:“尔是何人?竟敢挡吾等之道!”
钟沮笑笑,道:“吾乃爱管闲事之人。咋了?”
那人又道:“此乃吾之家事,劝尔还是识相点,少管为妙!”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杀人害命,这等‘家事’,要是不管,那还了得!”
“那你是自己找死,可怨不得吾等!”说完冲其他三人一挥手,道:“上!一齐做了!”
四人发一声喊,一齐砍杀过来。但见钟沮腾空跃起,身影一晃,竟至四人身后,未等他们回过神来,已双掌抡起,只听“啪啪啪啪”几声响亮,四人已被击翻在地。
四人心知遇上高手,哪里还敢恋战,慌忙爬起,如兔子般夺路而逃去也。
钟沮呵呵一笑,拍拍手中灰尘,回身朝那被追之人道:“你走罢,他们去了。”
那人惊魂未定,趴在地上给钟沮连磕了几个响头,道:“谢壮士救命之恩!”磕完头,却并不起身。
钟沮奇道:“你怎么还不走?”
那人哭丧着脸道:“壮士救人救到底,我这一出去,再遇上他们,小命休矣!”
“他们是什么人?干嘛要杀你?”
那人吞吞吐吐地道:“他……他们是内史大人家的家丁。”
“哦?”钟沮闻言,甚是惊诧,又问:“那你又是何人?”
“我………..我也是他们家的人。”
“这就奇了!你们自己家里人干嘛要杀你?”
那人一时语塞,半晌没有吭声。
钟沮笑道:“既然你不肯告诉我实情,我可要走了。”
那人慌忙站起,一把扯住钟沮的衣袖,道:“壮士莫走!你一走,他们还会再来。我……我都跟你说了罢!”
原来此人乃内史周原府上的一名内侍,姓嫪名孙。此人虽为周原属下,暗中却为国相毛苍以重金收买,作为卧底,私下为毛苍监视周原,传递消息。今日午后,周原无意中在嫪孙卧室中发现一封毛苍的手谕,这才揭开了嫪孙的真实面目。嫪孙见事体败露,自知凶多吉少,便仓皇出逃。周原大怒,即令府中家丁紧随其后苦苦追杀。要不是碰巧遇上钟沮,嫪孙恐早已成了那伙人的刀下之鬼了。
钟沮听了此言,对嫪孙甚为不齿,颇为后悔不该多事去救这种吃里扒外、卖主求荣的无耻小人。但人既已救下,断无再杀之理。心想此人对毛苍、周原两府的情况甚是熟悉,留下来不定尚有用处。便将其带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时,天已黑定了。钟沮让伙房给嫪孙弄了点吃的,让他在下人的屋中搭了张铺,暂且住了下来。
钟沮进了内室,将桃园奇遇之事向王爷、王后一一禀之。刘庆道:“此人现在何处?”
“在下人屋中。”
“速速叫来。”
“诺。”
不一时,嫪孙被叫至内室,向王爷叩头施礼后,急道:“还求王爷救小人性命!”
刘庆笑了笑,道:“尔要保命不难,只要肯说实话。”
嫪孙连连称是。
刘庆问道:“尔来往于相府与内史府之间,可知徐三被害一案中,是何人将徐三家藏有帐册之事告之毛苍?”
“这个…….……..
讲!
“王爷要恕小人无罪,小人方敢说真话。”
刘庆瞅了瞅嫪孙,道:“好吧,恕尔无罪。”
嫪孙犹犹豫豫地道:“其实,是小人将此事告诉相爷,不!是告诉毛苍的。”
“什么!是你?”刘庆与李妤、钟沮都甚为惊讶。
李妤问道:“那你又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是这样。”嫪孙道:“那日我在相府后院当值,见有一人神神秘秘地进了毛苍的屋中。我便在窗外侧耳偷听。听到是徐三家的事,我觉得此事甚是重要,便立马跑到相府向毛苍说了此事。”
“原来是这样!”刘庆沉吟道:“那你看清了那个报讯之人的模样了么?”
“没有。那人头戴一只斗笠,严严遮住眉眼,根本看不清。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的声音有些怪,要是再碰到,我倒是能听得出来”
“好了,就这样了。尔先安心住下,以后的事再说吧。”刘庆道。
李妤对钟沮道:“你让朱然从帐房取十两银子,送到嫪孙住处去。”
刘庆闻言有些诧异,朝李妤瞅了瞅。
李妤莞尔一笑道:“此人虽是个无耻之徒,但倒是给我们帮了个大忙。送他十两银子,主公该不会心痛吧?”
刘庆释然顿悟,笑笑道:“你呀,生成个女儿身,可真是可惜了!”
 
话说嫪孙回到下房住处,刚要就寝,忽然有人推门而入,原来是朱然送银子来了。二人一见,都觉得有些面善。
朱然问:“你是何人。怎么会住进王府?”
嫪孙闻言,脸色陡变,吱吱唔唔,半晌说不上话来。
朱然见状,忽然心中一惊,道:“我似在内史府中见过你?”
“不不!我不是。”
朱然笑笑,道:“不是便好,你好好安息吧。”说完放下银子,兀自去了。
嫪孙见朱然去了,赶忙关上门,上了闩,吹灯蒙头睡了。
三更时分,一个黑影进了下房院中,用尖刀挑开屋门,走进嫪孙的床铺,抡起尖刀,就要捅下。说时迟,那时快,忽见床上之人大喝一声,飞起一脚,将尖刀踢飞,然后双手一翻一剪,一个飞鹰扑食之势,将黑影双臂擒住。
黑影大惊,道:“你不是嫪孙,你是何人?”
忽听门外一人高声应道:“哈哈,他是钟沮。怎么,自家人都不认识了?”这时,但见房门大开,几个人手持灯笼,走了进来。众人借灯光一看,黑衣人正是朱然。
朱然见王爷王后进来,心知事已败露,扑通一声跪于地下,连连磕头不止。
刘庆瞅着跪于地下的朱然,不无痛心地道:“朱然,尔乃先王之臣,在吾家二十多年矣!竟是为了什么,走上这不归之路乎?
朱然道:“罪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庆道:“那我问你,管先生之死,是尔所为么?”
朱然点点头。
“管先生一向对你不薄,你二人并无嫌隙,尔如何便肯下此毒手?”
“主公休再问起,朱然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一死以谢主公了。”言毕突然跃起,抢得适才被踢飞的那把尖刀,朝着自己的心口猛力刺去。只见扑哧一声,鲜血飞溅。
刘庆瞅了瞅轰然倒地的朱然,闭上眼,长叹一声,道:“此事对外不要提起,就说是暴病身亡。明日着人将他厚葬了吧。”
原来这是李妤设下的一个令朱然自现原形的计谋。她故意让朱然去送银子给嫪孙。朱然若是心中有鬼,一见嫪孙,必会杀人灭口。半夜时分,她让钟沮换下嫪孙睡于床上,但等朱然前来。朱然哪知其中有诈,果然上当,终于露了原形。
 
三十五
其实朱然原本是个不错的人,在胶东王府二十多年,也算立下了汗马功劳。就算在康王薨后的那一段动荡不安的日子里,他也未生二心。何况,他现在已被擢为侍郎,也算成了正果,在六安王府中,他是资历最老、最受王爷器重的家臣了。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使他上了周原的这条贼船呢?
这事还得从头说起。
有一次,朱然外出办事,在回府途中遇到内史周原。周原便盛情邀请朱然到内史府作客。朱然原是个爱喝两盅的人。到六安后,由于灾年的缘故,很久没有闻过酒味了。他见周原态度恳切,心想既然同朝为官,礼尚往来、相互应酬也是常有之事。于是便半推半就地进了内史府。
周原招待的极为热情,安排的相当丰盛,好酒好菜上了满满一桌。二人你推我让,不一时便喝干了一坛陈年佳酿。
这时,周原道:“光是你我两个光棍男人饮酒忒没意思,我府中有一位小姣娘,善歌江南小曲,不如请她来唱几曲,既添雅趣,又助酒兴,朱兄意下如何?”
此时朱然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听了此言,便未置可否。
周原向屏风后击了两掌,便见一位姑娘闪出屏风。朱然一见,不禁惊呆了。但见这女子年龄不过二十出头,身穿一件淡绿色的罗衫,足穿一双黄地红花绣鞋,生得柳眉樱口,皓齿明眸,一张小小粉脸,嫩如凝脂,白里透红,真乃十足一个妙人儿。
朱然早年也曾成婚,但十二年前发妻病故,便一直未有续弦。十多年来,他再也没有接触过其他女性。如今见到这样一位艳若桃花的女子,不免心猿意马,怦然心动。加之刚刚喝下了半坛老酒,更是火上浇油,不免春心荡漾起来。
周原见朱然的神情,心中窃笑不已。道:“朱兄,此女名叫丑儿,乃吴人,善歌吴地小曲,朱兄且试听一回,看是否还听得下去?”又对丑儿道:“这位是王爷府上的朱爷,尔要小心侍候!”
“诺。”丑儿应了一声,遂朱唇轻启,莺啼燕啭,唱了起来。丑儿的小曲唱得百啭千回,如泣如诉,令人叹为惊止。
朱然哪里听过如此美妙的歌声,不禁如痴如醉,热血沸腾起来。
三曲过后,朱然已情难自已,目光再难离开丑儿了。
周原见火候已到,便对朱然道:“在下尚有点小事,须失陪一下,朱兄请在此安坐,让丑儿侍候着,吾少时便回也。”说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闪身离去。
周原去后,丑儿便坐到朱然身边,替朱然斟酒,自己也端起酒盏,与朱然对酌。
朱然原已有七八分酒意,现在又连饮数盏,便有些醉眼朦胧。加之丑儿含情脉脉,朝他频送秋波,口中吐气如兰,身上的温香阵阵袭来,更令他浑身热血喷涌,燥热难当,心痒难挠,哪里还能自持,便一把揽住丑儿的纤腰,将其搂入怀中。
丑儿亦已动情,气喘咻咻地推开朱然,红着脸在他耳边絮絮言道:“朱爷,这里不可,您若喜欢,可随奴家来吧。”
朱然正是求之不得,立马随着丑儿来到丑儿的卧室,丑儿刚关上门,朱然便猴急急地一把抱起丑儿,扔到了香榻上。丑儿并不抗拒,闭上双眼,一任朱然抽丝剥茧地一层层剥去衣衫。
转瞬间,丑儿已玉体横陈于朱然面前。朱然但觉眼前只是白花花的一堆。丑儿的纤腰虽只盈盈一握,胸间却奇峰突起,丰硕异常,只看得朱然目瞪口呆,忍不住伸出颤抖的双手从上到下摸了个遍,但觉其肌肤温软腻滑,柔若无骨,香气袭人,实足一个勾魂摄魄的尤物儿。此时朱然情急已久,哪里还顾得上怜得惜玉,便三下两下除去自己的衣衫,饿狼般地扑了上去。
丑儿原便是烟花女子出身,深谙床第之道,此时但见她风情万种,放出手段,弄出百般花样,,直弄得朱然遍体酥麻,销魂蚀骨。
有了这一次之后,朱然的心便再也离不开丑儿了。但又不便再去内史府打扰,只得闷在屋里长吁短叹。
忽一日,周原又找到朱然,说是带他去看一个地方。朱然问他去哪,周原笑而不言。
七弯八拐之后,周原在一处民宅前停了下来。
朱然正自纳闷。却见周原一笑道:“进去便知。”
朱然随周原进了屋,忽见房中走出一个人来。朱然定眼一看,竟是丑儿。
周原笑道:“吾知朱兄与丑儿情投意合,特为朱兄买了此处旧宅,权作安身之所,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朱然闻言,大喜过望,道:“内史大人如此厚赐,小可何以为报哉!”
周原笑道:“朱兄如此说就见外了。有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我不过是成人之美,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朱然深深一揖道:“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我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此言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周原笑了笑,拍了拍朱然的肩膀,道:“朱兄言重了,哪会有什么赴汤蹈火的事让你去做。日后朱兄只要将王府中的要事提前知会一声,兄弟我便知足了。”
“这?”朱然倒是未曾想到周原会提出这种要求。
丑儿见朱然似乎有此犹豫,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娇声道:“内史大人帮了我们如此大忙,这点小事,你难道还要推托不成!”
朱然见丑儿似有不悦之色,慌忙点头道:“这是自然的了。”
此后,朱然便与丑儿隔三岔五在此处幽会,凡打听到王府有什么重要之事,朱然便过来告之丑儿,再由丑儿告之周原。只是徐三家中之事,朱然考虑到事体紧急,这才进了内史府直接告诉了周原,想不到隔墙有耳,竟被嫪孙偷听了去,终于酿成了一桩惨案。
又一日,朱然谎称外出办事,又来到丑儿身边。不料丑儿一见朱然,竟眼圈一红,泪珠儿便夺眶而出。朱然大惊,忙问为了何事。丑儿却不答话,只管伏在榻上嘤嘤地哭个不休。
朱然慌了神,一再追问。丑儿这才泪眼盈盈地道:“奴家与朱爷的缘份尽矣!”
朱然更是一惊,急问:“何出此言?究竟出了甚事?”
丑儿便将周原和管筇之间的前因后果一一言之。最后,丑儿又道:“内史大人虽有罪过,但他待奴家恩重如山。他若一死,丑儿断无偷生之理!再说,内史大人若是被捕,在狱中爱刑不过,难保不会将朱爷泄露王府消息的事供出来。那时,朱爷必定也会受其牵累。如此一来,丑儿便更无生趣了!与其眼睁睁看着两个最亲近之人遭难受辱,还不如现在就一死了之!”说着,操起一把剪刀,就要往心中扎去。
朱然慌忙一把攥住丑儿的手腕,夺下剪刀,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丑儿泪眼婆娑地道:“吾原想遇见朱爷,可以托付终身,侍候朱爷一辈子。现在看来,丑儿终是命薄矣!”言罢哽咽不已。
“此事难道就再无其它办法了么?”朱然像是在问丑儿,又像是在自问。
“管先生是断然不会放过内史大人的。除非……
“除非什么?”朱然急问道。
“奴家不敢说。”
“你我谁跟谁呀!说吧,急死人啦!”
“除非管先生,他……他不在了。”
“什么?怎么会?哦,你是说?”朱然惊愕地瞅着丑儿。
丑儿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朱然默然无言,双眉拧成了个疙瘩。
“算了,丑儿决不会让朱爷去做这样的事,还是让我去死罢!丑儿能死在朱爷面前,也能含笑九泉了。”说完又去夺那把剪刀。
朱然哪里肯让,悲怆地道:“纵是朱然粉身碎骨,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吾心爱之人去死!”
“难道你……?”
朱然点点头,道:“事已至此,也只好对不起管先生了。再说,吾受周兄大恩未报,如今他有危难,吾又岂能袖手旁观!”
丑儿闻言,一下扑到朱然怀里,百般娇媚地道:“奴家真是前世修来之福,遇上朱爷这样重情重义的汉子!”
朱然离开丑儿,回到王府。适逢毛苍着人送来请柬。便到集市上买了一尾鲤鱼。朱然家祖上秘传有一种慢性毒药,让人服下后毫无感觉,但只要服药之人一饮酒,立马就会发作。朱然将此药涂于鱼腹之中。到了管筇的住处,谎称此鱼乃王爷所赐,将鲤鱼与请柬一道,送给了管筇。
 
三十六
管筇被害一案已经明了,虽说朱然并未供出周原是其主谋,但仅凭周原过去的案底,便可缉拿问罪。于是着人拿了周原,押赴京都,听凭朝廷发落。
原名童忠的周原自从在京都案发后,改名换姓,一路逃亡,潜入六安。六安国相毛苍见其机灵,将其收留,后又荐为内史。周原当上内史之职后,野心骤起,见毛苍在六安一手遮天,心中颇为羡妒。表面上对毛苍恭敬有加,实际上阳奉阴违,蓄谋取而代之。但毛苍毕竟树大根深,而他却势单力薄,难成气候。在六安这块土地上,要想成就大业,必须先扳倒毛苍。当他闻知六安王之国之讯后,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于是便派出爪牙,四处打探六安王之国的行踪。当他得知毛苍在八公山下欲谋害刘庆一行时,他审时度势,觉得此时刘庆绝不能死,否则自己无从借力与毛苍对垒抗衡。于是便着人给管筇暗传消息,让他们提防毛苍的暗算阴谋。刘庆到六安后,管筇便开始注意国库之案。周原觉得这是扳倒毛苍的大好机会,便又着一孩童给管筇提供严春的信息,势图一举击败毛苍。后来,毛苍居然两次杀人灭口,化险为夷,使金库案无从查起。周原意识到,单凭金库案扳倒毛苍的计划已难以实现。恰在此时,从京都衣锦归国的管筇有意无意之中透露了自己的致命隐私,使他感到了莫大的威胁。在刘庆举办家宴为管筇接风时,管筇留意到周原脖颈上果然有一颗朱砂痣,便已知其来历了,当时曾故意对周原说了句“吾离京之前,曾偶遇一人,姓童,与内史大人极为相像,甚是奇哉!”之言。正是说者有心,闻者在意。周原一听此言,如五雷轰顶。知自己行迹败露,当时虽强作镇静,不动声色,但杀心已起。心想留得此人在,自己将永无安宁之日矣!此时,一条一箭双雕的毒计便在他心中萌生。他要先除去心头之患管筇,然后嫁祸于毛苍,再乘机除去毛苍。在这个复杂的阴谋中,他自己不便出手。他需要一棋枚子,一个既了解王府内情又能随便接近管筇且又肯听命于自己的帮手。符合上述三项条件的人并不多,他反复观察,一再权衡,最终选择了朱然。为了牢牢地抓住朱然,他忍痛割爱,让自己心爱的小妾丑儿作了牺牲。经过他的周密计划,这个一箭双雕的阴谋终于变成了现实。但他最终还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就是他轻估了那位年轻的六安王和他那美丽聪明的王后。正是这个错误,使他功亏一篑,自掘坟墓,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正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也。
周原在拿他的兵士闯进内史府的时候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显然已经迟矣。
丑儿闻知周原和朱然的事,又听说内史府中下人已将自己供出,自忖迟早难逃其咎,便在那座与朱然经常幽会的民宅里挂上三尺白绫,寻了自尽。其实她唆使朱然毒害管筇,也是受周原一再胁迫,身不由己,情非得已。只可惜好端端一个绝色佳人,只因误登贼船,走上了不归之路,终至香消玉殒也。
至此,六安国中的几桩大案俱已告破,几个为非作歹的奸佞之徒死的死,拿的拿,得到了应有的下场。
刘庆来六安这十多个月的时间,所经历的事比他十八年来的全部经历还要丰富,还要复杂,还要险恶。在这非同寻常的十多个月里,他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变成了能够独自应对一切风浪的诸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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